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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不见我独漂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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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星辰似无数双渴睡的眼,共明月清辉一起渐渐被乌云遮蔽。
火凤感觉身体猛然一空,几欲惊叫出声,下一刻便浑身冷汗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头发花白的医者吓了一跳,上身向后仰了一下才稳住,战巍巍唤道:“韩公子。”
火凤剧烈地喘息着,身体也随之不停地颤抖,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这是自己在戏楼里辟的一间卧房,平日里很少会用。便问道:“霍太医,你怎会在此?”
太医还未回话,房门便被推开了,叶孤桐匆匆走进来,冲霍太医点了点头。
霍太医也点了头,拎起自己的东西退出了房间。
叶孤桐在床边坐下,拨了拨脚边的火盆,轻轻推了推火凤的肩膀:“还是躺着罢,以免着凉。你昨夜在这楼顶昏倒,后来太子连夜请了他的御医过来。霍太医说是劳累过度,你现在这身体,还是不宜太多演出。”
火凤坐直了身体,揉了揉额角,平静了一会,忽道:“你几时知道的?”
“你的病吗?”叶孤桐神色间风平浪静,“从第一次见你。”
火凤苦笑道:“既然如此,当初何不杀了干净,不必连累你如今命悬一线。”
横竖自己也是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为什么这个昔日的杀手却宁愿以身涉险,也不愿让自己的死期提前那么一点呢?
但不可否认的是,尽管他已经知道叶孤桐并非战场上的故交,却依然对他怀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和亲切感。
这样的感觉令他一方面觉得,叶孤桐的决定也没有那么坏,反而让自己有了那么一点微妙的欣喜。而另一方面,又无论如何都想劝他取消这不划算的交易。
叶孤桐沉吟了片刻,道:“你为何一定觉得我此去是凶多吉少呢?我是抱着一定会回来的心情接受对方的要求,而不是去送命的打算。况且,连累一词是怎么说起,这一切都完全是我自己的选择,若非要说连累,也只能说是我连累你罢。”
火凤一手按着眉心,斜着眼看他,道:“真是我教出来的好学生,倒比我更会说了。”
“真心话而已,谈不上会不会说。”叶孤桐说罢起身拿了件外衣来,披在了火凤肩头。
火凤闭了闭眼,又睁开道:“我这些年来自认为隐瞒得很好,除了林江雪、孙寒星和几个御医外,连贴身侍从都不知晓我病况,你是如何第一次就得知的?”
“看出来的。很明显啊,我倒还奇怪为何会有人看不出。”叶孤桐皱了皱眉道,“你说这些年的意思是……你的病是多年前所患?”
“正是。”
“那是怎么回事?”
火凤抿住下唇,一时没有回话。
正当这时,戏楼的小厮敲门送了刚熬好的药进来,叶孤桐接过来试了试温度道:“梦泽,先喝药罢。”
火凤回过头,看见他正举着一勺药汤喂过来,有些不自在道:“我自己来。”说着伸出手去接那碗,不曾想双手在空中便已颤抖不停,一时又惊又惧地呆在了原地。
“你现在身体太虚,这也正常。”叶孤桐把勺子放回碗里,又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安抚性地拍了拍,“还是我来罢。”
火凤无法,只得乖乖听话,让叶孤桐一板一眼地喂完了一碗药,盯着那人认真的脸不由心里一动,伸出手去战巍巍地摸到了他脸上那道贯穿左眼的疤痕。
叶孤桐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摸,笑道:“你以前说这是火炮流弹划的,那在你那段记忆里是个什么情况?”
“现在想想的话,那场景倒是颇为惊心动魄。”火凤面无表情地缩回了手,“可惜是我记错了。你说这道伤口是你师姐抓的?”
叶孤桐把碗放到一边,点点头:“对,就是已经疯了的那个师姐。”
“痛吗?”
叶孤桐回忆了一下:“当时情况太混乱,完全想不起来痛……我真的无法想象她居然完全认不出我们了。”
“——所以,她也无法回答我们那个阵法里面究竟有些什么。”叶孤桐耸了耸肩,“不过倒也无所谓,反正我很快就能见识到了。”
火凤愣了一下,摇头道:“你身为一个杀手,实在太心慈手软。”
叶孤桐笑道:“你若是见过我杀人,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火凤默默看着他的表情,一时没有开口。叶孤桐善解人意道:“那便不多话了,你好生歇息,我先出去。”
火凤闻言摇了摇头,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叶孤桐欲言又止了几次,终是无奈道,“其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是我应当付出的代价而已。你这人还真奇怪,平日一副不愿牵扯到任何麻烦事上的样子,心思为何总这样重。”
火凤扭过头去不看他,只道:“我这个人本来就很奇怪。”
叶孤桐忍俊不禁,轻轻拉下他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放在手中摩挲了半晌,脸上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道:“梦泽,你想活下去吗?”
火凤不解地转过头来看他。
“你想治好你的病吗?”叶孤桐的眼神柔和而宁静地直视着他,似乎有种蛊惑的力量,一字一句道,“你想要摆脱病魔缠身的日子,从此健康无虞地生活下去吗?”
火凤道:“这怎可能,全国最好的大夫都束手无策。”
“若是我有办法呢?”叶孤桐认真道,“你想活下去吗?”
火凤眨了眨眼,似乎在掂量他话中的真实度究竟有几分,终道:“不,我不想。”
“为什么不?”叶孤桐面色平静无波,似乎早料到他的回答。
火凤仰起头看着床帏,道:“你见过我胸前那道伤吗?”
叶孤桐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情,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很快道:“昨晚看到了,离心口很近。”
那是一道被长枪深深刺入的痕迹,恐怕任何理智的人都不会愿意自己身上有这样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伤口,因为那往往就预示着死亡——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它并没有刺破心脏。
火凤道:“我还在北疆的时候,有一次贸然行动被俘。敌军不知从哪里得来情报,知晓了我乃是将军之子,便押我到了沙城关口前。但是,没有人听从他们的胁迫,也没有人前来营救,只是集中了火力攻击城下敌军部队,那一次敌军大败。这一道伤是我寻机逃跑时被对方一个副将所刺,而他也在那场战役中身亡。”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往事,任谁也听不出那寥寥几语中夹杂着多少惊心动魄的血腥味。
叶孤桐抓着他的手猛然一紧,待反应过来忙道:“抱歉。”
火凤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仍然专注地看着床帏一角:“国家存亡之际,个人生死合该置之度外,我并不责怪任何人,只能怪我太过鲁莽。后来被人提起,我说是自己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仗着自己有几分武艺便硬闯敌营,云云。但,其实并非如此。”
火凤停顿了片刻,深吸一口气道:“那一次我的莽撞,冲动,反常地不计后果,不过是乱了心智。不过是,因为我刚得知,自己被青梅竹马的恋人背叛。”
叶孤桐眉峰微微蹙起。
“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还有林江雪。”火凤双眼盯着虚空中的某处出神,停顿了片刻道,“他在我出征之前就同别人有染,而我却迟迟不知情。在听到消息之前,我们甚至仍然保持着每月的书信联系,而当我日夜兼程赶回京城的时候,却发现他早在我们出发去北疆后没多久便成了婚,跟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子。后来,我才知道那女子是江湖名门之后。”
叶孤桐静静地听着,始终未插话。
火凤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又沉默了很久才继续道:“我回去的时候,他们正被卷入一场家族纷争,他因为妻子被人劫走日日以泪洗面,我得知以后,一个人去救她。那是在一个山洞里面,我未曾料到对方是以一种特殊毒气作为防守屏障,只得硬闯进去。”
“那女人虽然被我救出来,却因为受了惊吓以及那些毒气的缘故小产,血流遍地,我不知所措。”火凤唇边浮上一抹苦涩笑意,“他见到我们的第一面,便是打了我一巴掌。”
叶孤桐倒吸一口气,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的手掌。
火凤头仰得更高了些,兀自继续道:“我什么也没说,又连日赶路回了军队。一年以后毒发,被送回京城,毒性已渐入心脉,这些年不过靠良药续命而已。听林江雪说,他后来举家南迁,大抵也无颜面再见我。这就是我所谓的病因的全部。”
最荒唐的一段过往,不过是来自这世上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男人。
他也没什么特别,大约是因为从小便特别照顾自己,渐渐地习惯了以后,就变得难以割舍这样的联系。
林江雪对自己揭穿他的两面三刀时,心里还是抵死不信的。
什么是爱呢,大概就是,千军万马都站在他的对面斥责他的无情无义和虚伪时,自己照样可以信心满满地站出来为他辩护,无条件地给予他全部信任。
那时候的韩朝露,心里觉着这便是爱情最好的模样了。
满满一捧心间血,漾着花儿的气息献上去,然后,啪地一声,被他打翻在地。
可能……自己来这世界上,便是为了等他这狠狠的一巴掌罢。
一场大梦二十年,韩朝露就这么醒了。
叶孤桐咬了咬牙,手指轻轻抚过他的手背,低声道:“抱歉,我不该问你的。”
火凤慢慢低下头,自嘲般地笑了一声,道:“当然,我从那个山洞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中了毒,但却一直靠内力压制和隐瞒着,至于为什么要如此——”他缓缓睁大干枯的眼睛,声音已不复一贯的悦耳,如被泥泞缠裹着喑哑难辨,“——那是因为我并不想活下去。”
“但矛盾的是,我也不想死,我还有亲人和朋友在身边,只是我搞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火凤抽回了自己的手,抵住前额,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确实,你猜对了,我本来不是这样的性格。我曾经温柔,平和,关爱和相信每一个人,愿意为他们付出或退让,因为我曾经觉得这个世界是那样美好。”
叶孤桐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唤了声梦泽。
火凤恍若未闻地继续道:“但是他把这一切都毁了。我已经厌恶与人交好,我厌恶同任何人来往,厌恶同这世上任何事扯上关系。我无法再去相信任何一个人,也不会再喜欢上任何一个人。”他闭上眼睛,喟叹般道,“那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