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满园时》斛斯扇

15、万物倒转迷归路

　　两人刚踏入洞口，身后便传来轰然巨响，火凤转身看去，只见一道巨大石壁缓缓降落，一点点隔绝了山间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
　　叶孤桐却并未回头，专注地盯着面前一堵人造的石墙上雕琢的痕迹，在石壁完全降落之前，他已经借着洞外透进的那点微弱光芒默背了墙上所有的画面。
　　洞内不见任何照明用的东西，石壁落下之后，就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周围并没有生人的气息，也没有任何危险的响动，但这将尘世隔绝的漆黑和静谧仍然无端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就像那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山洞，也是这样黑黢黢地请君入瓮，隐约有女人的啜泣声和暗器机关的细微响动声。
　　他只身一人去救自己最爱的人的妻子，几番身陷险境，毒气侵身，但，都比不上看到那人投向妻子的满眼泪光时和向自己打来的那一掌更疼。
　　火凤再次用力眨了眨眼，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他下意识地凭感觉想去抓身前的叶孤桐，手伸到一半却又犹豫着停了下来，在空中滞了一下又打算缩回去。但他的手刚往回一动，就被身前的人准确地握住了。
　　“这段路是迷宫。”叶孤桐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令人安心，“跟我走。”说罢便拉着他向前快步走去。

　　火凤跟着他走了两步，忍不住问：“你怎么这样熟悉？”
　　“刚才门口那堵墙上有地图。”叶孤桐道，“我趁还有光的时候背了下来。”
　　火凤不作声了。两人在黑暗中沉默地行了一段路，叶孤桐总能在靠近石壁时停住脚，以指风为刀刻下记号，再毫不犹豫地转弯而行。
　　“你……你师姐曾经告诉过你这里有什么吗？”火凤终于开口道。
　　“没有。怎么可能。”叶孤桐敲了敲面前凹凸不平充满人工痕迹的石壁，向左走了两步越过这堵短墙，“为什么这么问？”
　　火凤道：“你现在这般畅行无阻，好像在黑暗中也能视物一样。”
　　叶孤桐脚步不停，解释道：“我自然看不到。不过因为这洞里有风，所以面前有障碍物的话，能够感觉到。”
　　“有风？”火凤努力感受了一下，却一无所获。
　　两人说话间又转过了几道弯，叶孤桐仔细摸了摸手边的石壁，停下脚步道：“奇怪……怎么会转回来了。”
　　话音未落，周遭异变突起！火凤只听得耳畔响起利刃破风袭来之声，显然是距离已经极近，他不由大骇，手伸向腰间拔刀时便感觉自己被叶孤桐用力一推，人已退开三尺之外。

　　叶孤桐早已持剑在手，准确地将射来的数枚银刀尽数挡下，耳朵轻轻抖动了几下，脚下轻移几步，又接住了从身侧砍来的一剑，接着剑鞘在空中化为碎片，剑身直取那袭击之人的首级，不料却扑了个空！
　　叶孤桐心中微微一惊，来不及思考，手上剑便在行至一半时即刻改了方向，直直向下劈去，熟悉的骨肉撕裂之声传来，剑鞘碎片落地之前复又融合成一体，重新藏起那宝剑真身。
　　短暂的兵刃相交和重物落地声之后，四面八方又有风声轻动，火凤双刀也同时出手，凭着对方武器挥动的声音分辨方向，刀身优雅的弧度在空中划出凌厉曲线，一推一收便利落地割裂了两人的腰身。
　　火凤稳步退了稍许，随着这动作双刀已在手中重又合二为一，他微微低下身，手中一掷，那武器便疾速打着转向前飞去，一路势如破竹地绞碎了数人身体。
　　弯刀长了眼睛一般转了个圈又飞回自己的主人手中，火凤缓缓直起身，竖起耳朵听着四周的声音，待到四周恢复平静，叶孤桐带着熟悉的脚步声向自己走来，才不可置信地开口道：“我竟然从头至尾都没感觉到这些人的气息，他们莫非是会什么神功不成？”
　　叶孤桐重新将剑缚于身后，淡淡道：“不是活人。”
　　火凤大惊道：“什么？”
　　“他们没有头。”叶孤桐皱着鼻子嗅了嗅，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死了一段时间了，但却也没有尸臭……这里面必有古怪。”
　　火凤低头不语，正思虑着此事内幕，忽然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拦腰抱起，当即叱道：“喂，你做什么？”
　　叶孤桐足下轻点，转眼腾空飞掠过几米距离，一落地便松开了火凤，道：“这些尸体可能有问题，不要靠近为好。”说罢便拉起他继续往前走。
　　“……”火凤欲言又止，在黑暗中扭开了看不见表情的脸。
　　叶孤桐边走边继续道：“我怀疑那地图有问题，明明一路上都是按照路线走来，却又走回了之前做过记号的地方，我想顺着路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已经走过一遍的路，又在转弯处都做过了记号，两人没花多少时间便回到了起点。叶孤桐在那堵墙前面走来走去，回忆着脑海中那幅地图的每一个细节。
　　一定漏下了什么，一定有哪里不对。
　　火凤站在地图前，一点点用手摸着那墙上雕刻的纹路，问道：“这图……哪里是入口？”
　　“在下面这里。”叶孤桐停住脚，刚要伸手指引，动作忽然顿住了，喃喃道，“对啊，哪里是入口……我们站的地方凭什么就是入口呢？”
　　见对方好像想到了什么，想开口问却又怕打断了他的思路，火凤尚在犹豫间，忽被大力抓住了手腕，只听得那人道：“我们反过来走一遍试试。”
　　“反过来？”火凤还在疑惑就被拽着走了出去。
　　“对。”叶孤桐健步如飞，“虽然地图上在出入处都有标示，但这里却并没有。方才我自然地认为这里便是入口，但却照着图绕回了走过的地方，显然行不通。所以我想若是把这里看作出口，按照地图反过来走的话，可能才是正确的方向。”
　　叶孤桐又换了一种标记的图案，加快了步速。路上又遇到了几次诡异的尸体伏击，这回有了心理准备，也都顺利地过关斩将。又转了一道弯，两人见到前方隐约有光线传来。

　　在完全黑暗之中，即使再小的光亮也令人十分敏感，虽然总觉得那光近在迟尺，却仍然是走了很长一段才到了那光源处。
　　“你有没有感觉很热？”火凤感觉额前冒出了汗水，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叶孤桐与他并肩走着，专注地看着脚下地面，平坦的石地上除了尘土和偶然出现的两三枯叶便无其他。他一面细细看着一面回道：“确实有点。这洞里没有明火，应该是石壁里面藏了什么能够发热的东西。”
　　“若是没有明火，这光又是从哪里来的？”火凤看了看周围光的颜色，倒确实不像是火烛之光，也低头沉思起来。
　　走了一段上坡之后，两人进入了一段细长的甬道。甬道的顶部镶嵌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玉石，在这黑暗的洞中焕发出惊人的光彩，把这窄窄道路之中照的如同明昼一般，方才远远看见的那一点微光，便是从这里发出的。
　　“这是……”火凤仰着头看了那神光奕奕的玉石好一阵，道，“这看起来很像北疆的地形图。”
　　一直盯着地面看的叶孤桐道：“这地上看来雕的是云霞雾绕。”他说着又抬起头循着火凤的视线看去，点头道，“顶上这些石头也确实像地形图，莫非……”
　　二人对视了一眼，慢慢向前走去，只见头上的玉石雕刻随着他们的步伐也渐渐呈现出更多形貌，高山流水倒悬在头顶，丛林在天上生长却垂挂而下，瀑布逆流而上定格在水花四溅的时刻，华彩流溢间，好一副美不胜收幅员辽阔的地形雕刻像。
　　仰着脖子看过去的角度，简直让人觉得那万里疆土下一刻就要全部倾倒而下，将人吸进那美玉无双的静态世界中去。
　　行至京城繁华天街的雕像之下，叶孤桐用脚点了点地面，道：“若是没猜错，这便是构筑此处之人雕刻的太阳。”
　　火凤低头一看，脚下正是一个圆形浅坑，周围也散布着一些形似云霞的凹刻，同他们这一路过来时在脚下路上看到的相仿。
　　本该在万丈高空的浮云白日，现在被踩在脚底，而本来在人脚下的山川河流，却被搬到了头顶。这样的构建，又是什么意味呢？
　　火凤带着疑问蹲下身去，想仔细看看地上这些雕刻，却忽然听见周围石壁发出细微声响，刹那之间，两侧石壁上出现了无数小孔，千万根银针瞬息破出，急速向这地上的“太阳”袭来！

　　叶孤桐一惊，瞳孔急遽缩小，伸手便向火凤探去。
　　对于这狭小的空间来说，银针的数量实在太多，向着两人密密麻麻地包围而来，简直是半分空隙也无。
　　在那一瞬间里，火凤只觉得眼前一花，也未觉叶孤桐有什么动作，两人已经站在了离原来所在之处十米之外的位置，而那些深入地面的银针力道之大，已致那圆坑周围数道龟裂缝隙扩张开去，看上去正如普照大地的阳光一般。
　　但是，他没有感觉到自己是如何瞬间移动到这里，也没有听到任何银针扎入石地的声音。
　　就好像，方才被短暂地封住了五感，恢复的时候，一切早已发生。
　　火凤回头看了叶孤桐一眼。对方没作任何解释，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那些雕琢痕迹半晌，转身加快了脚步向甬道更深处走去，火凤回过神来，赶忙跟了上去。
　　那一处太阳的雕像好似甬道的分界线，又走了同之前差不多距离的路程，便到了甬道出口，踏出甬道，眼前便是一副奇妙景象。
　　火凤吃惊地睁大了双眼——甬道的出口是一处断崖，而前面是宽阔无比的一个空间，其广大程度令人怀疑这一处乃是掏空了一座崇山所建。而在这空间里，端正摆着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看上去这尊佛像的一只眼便相当于一个成人大小，可想而知其巨大。
　　奇怪的是，但这尊佛像却是倒着摆的，佛祖的头顶着地，脚掌朝天。二人所在的断崖正处于佛像的下颔处，往下几丈便是地面。而地面上，佛像的四周或坐或躺着十八罗汉的金身雕像，这些雕像只是普通寺庙中的塑像大小，跟中央的佛比起来便显得渺小无比。
　　叶孤桐环视了一周，道：“我们进来时正逢傍晚，如此说来，此刻应是午夜了。”
　　火凤不知他为何要说到此处，只点了点头。
　　“但方才那一路的雕像，却雕的是白昼之景。”叶孤桐继续道，“若我没猜错，到了昼夜交替之时，那雕像应有变幻。”
　　火凤不解道：“为何这么说？”
　　叶孤桐道：“进来时的迷宫图，是出入倒转；洞内的温度，是寒暑倒转；甬道内的明亮，是昼夜倒转；雕像所刻，是天地倒转……而这佛像，是首尾倒转。”
　　火凤恍然道：“好一个九转轮回。如此说来，应还有四个倒转之像。”
　　叶孤桐低头看着下方的罗汉像，叹道：“不，是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