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衣》春从春游

127、第 127 章 洞悉

　　晨光透过朱棂，映照出那人纤秾的眉眼，神妙地将他定格在光影里。玄英瞧见在那件随意披着的裘衣之下，竟是一袭眼熟的流云玄裳。他俩身量相仿，想来是小将军爱洁，清早醒来不愿再穿昨日的旧衣，便从衣橱深处翻出了这件外裳——这般光景，难免教人生出几许不该有的绮念。
　　眼见二人若无旁人地隔窗对望，督军面罩寒霜，周身散发出洞悉一切的凛冽之意。
　　“你果然在这儿。”
　　“原以为督军两耳不闻窗外事，今日方知是我眼拙了。”
　　“怎么，此地我来不得？”
　　“督军耳目灵通，腿脚无恙，自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容衣迤然起身行至中庭，衣袂曳地无声，一身劲秀之气宛若雪岭青松，钟毓至极。
　　“是吗？可这里好像不欢迎我。”
　　“督军多虑了。外边儿天寒地冻，还请进屋详叙。”
　　“闲谈可以，不过有外人在场，总归不便。”
　　听出督军的弦外之音，玄英当即借口准备茶点先行告退，余下心照不宣的两人各怀思量。
　　房间里很安静，一开始谁也没有说话。直至容衣将门扉合拢，转身屈膝—跪，原本冰封的局面才猝然消解。
　　“孩儿不孝，让娘亲失望了。”
　　话已至此，长公主鸣妜亦不再矫饰，抬手取下头纱和面具，露出一张赛若霜雪的冷妍面容。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为人子女者，岂能认不出生身母亲？前阵子孩儿一病不起，消息传回潮京，娘亲必是寝食难安。”容衣正色道，“凯风自南，吹彼棘心。娘亲担忧孩儿的安危，又不愿暴露身份节外生枝，由此借督军之名一探虚实，便也顺理成章了。”
　　“你既早已知晓，今日闹这一出，是存心气我的不成？”
　　“孩儿不敢。”
　　“呵，你有什么不敢？难怪苏慕一门心思地要跟你和离，我还以为是她年纪小耐不住寂寞，原来，原来！……”
　　“娘亲，此事不怪苏慕。出征前孩儿曾留给她一封亲笔信函，信中所写，想必娘亲已经看过了？”
　　容衣不提还好，一提鸣妜更气不打一处来。
　　“荒唐！你写什么不好，非写三年不归，还卿自由？那封信我只当是你一时糊涂，往后不许再犯浑了。”
　　“孩儿与苏慕，此生注定有缘无分，娘亲又何苦强求？”
　　“我强求？呵。”鸣妜按捺着怒火，连声诘问，“你父亲战死，你大哥叛逃，而你呢？是想断了将军府的香火吗？”
　　容衣却道：“这次若非玄英舍命相救，孩儿早已埋骨他乡。身后之事尚不足论，又何谈香火？”
　　闻言鸣妜静默了一瞬，终似耗尽所有力气，颓然摆了摆手。
　　“……你大了，我管不了你。”
　　“娘亲息怒。”容衣小心翼翼地搀扶鸣妜落座，顺势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出征那日，孩儿曾在殿前立誓，有朝一日，定要手刃仇敌，枭其首级。此心此念，孩儿一刻不敢或忘。”
　　“风起于青萍，浪成于微澜。北昀在卧龙城建都已有十二载，根基之深，早已今非昔比。这些年为了平叛，朝中大将倾巢而出，却都铩羽而归。而今皇兄龙体欠安，朝堂内外暗流涌动。你以为，仅凭一腔孤勇，便能撼动这天下？未免太过天真了。”
　　“娘亲且宽心。远征军之外，尚有槐将军和一众部将，我军兵力三倍于敌，孩儿绝非孤军作战。眼下姑鵺山与燕歌山互为犄角，呈铁壁合围之势，叛军在卧龙城内犹如困兽，此役不战则已，战则必胜。”
　　“说得倒是轻巧。你父亲当年何等威望，且落得个折戟沉沙的下场。你凭何断言，自己能成他未竟之事？”
　　“娘亲有所不知。北静彦智计深沉，麾下奇人异士众多，尤擅驱驰巫觋之才。他在姑鵺山布下恶鬼阵，用来钳制我军行动。此阵不破，后方援军难以为继，再骁勇的战士也只能落入孤绝之境。当年父帅一手创立千机营，便是想以此与北静彦抗衡。”
　　“这个什么恶鬼阵，连你父亲都未能破之，你又如何能逾越天堑？”
　　“孩儿不才，早前命两名千机营弟子潜入山中蛰伏，专研阵眼运转之道。近日他俩已有密报传回，相信此阵不日可破。”
　　“既知阵眼要害，上策当是留守都护府潜心破阵。你为何舍近求远，率大军扎营于此蛮荒之地？”
　　“乃因军中有奸谍，孩儿不得已出此下策，一来肃清边塞，二来掩人耳目。”
　　“你说什么？”鸣妜怀疑自己听错了，瞬间脊背发凉。
　　“一直以来，北静彦对我军行动了如指掌，阵中恶鬼也总能精准来袭，必然是有内鬼通风报信。孩儿推断，此人不仅身居要职，且深谙藏匿之道，绝非寻常之辈。”
　　“容家军乃你父亲毕生心血，一干将领尽皆忠良之后，谁会背弃家国，做出这等不忠不义之事？”
　　“孩儿与娘亲一样，实不愿累及无辜。但奸谍不除，此役难有胜算。”
　　“如此说来，你可有眉目了？”
　　“孩儿曾与叛军统领歌舒夜在小镜岗约战，胜负将分时有人召来恶鬼替歌舒夜解围，当晚孩儿遭人暗袭却无性命之忧。孩儿确信，那个人就是内鬼。”
　　“莫非这个内鬼，就在远征军当中？”
　　“孩儿以为，此人定与玄英脱不了干系。”
　　“你怀疑玄英？”
　　“孩儿相信玄英不是奸谍，但，或许奸谍就在他身边。”
　　鸣妜要被容衣的话绕晕了。
　　“你与这位千机营首领……究竟是何关系？”
　　“娘亲无需刨根究底，孩儿自有分寸。”
　　“你……罢了。”
　　鸣妜将面具和纱笠带好，又变回督军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但你记住，这世上没有哪件事，比你平安归来更重要。”
　　……
　　待送走鸣妜，容衣再次回到营房。推开门时，屋内赫然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彼此目光交汇的刹那——仿佛花枝抖落寒霜，芳菲尽吐云霞，就这么一路灼灼地，开进群山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