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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五章 天各一方(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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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离开了家,吴邪的家。
他一个人,慢慢地走在杭州的马路上,杭州是个早起的城市,天才亮,就已经车水马龙,但空气仍然湿润而清新,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尘嚣味。尽管只在这里住了半年,可是张起灵已经很喜欢这个城市了。向来不记路的他,也能说出大半个杭城的地名来。
他不由记起有一次看电视,一个生活栏目的主持人说,一个人爱上一个城市,那是因为这个城市里有他所爱的人。
说的,就是他吧。可惜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就这么慢慢地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太阳的热度几乎让他的汗水贴住了背心的衣服,这又是一个无比炎热闷窒的天气。
直到耳边传来了异常嚣杂的人潮声,张起灵才意识到了自己眼前所在的场所。
他,竟然不知不觉走到火车站来了。
他现在有了身份证,如果要远行,是可以坐飞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对着火车,有一种特殊的亲切的感觉,他还是喜欢坐火车。可能双腿也知道了他的心意:只想尽快远离这个让他心情复杂的城市。
走到售票处,他迷迷糊糊地买了一张时间最近的票,也不知道是去哪儿的,就跟着人潮排队,检票,上了月台,然后又进了车厢,随便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他开始发呆。
张起灵是习惯发呆的,这几乎是他以前除了睡觉以外,最重要的休息,别人往往觉得他不近人情,但正是在这种一动不动,与世隔绝般的冷漠里,他才能换回最清明的神志,最集中的状态。
自从认识吴邪以后,就不太一样了,发呆的意识开始被吴邪占据。
一开始是茫然,不解,甚至是不习惯,可时间长了,却是享受。
很多时候闭着眼睛,却知道,墓道里坐在一边的吴邪正偷偷地看着自己,或者悄然拿过一件衣服盖在他身上。
此时此刻,他真的好怀念那个时候,纵然谁也没有说破,可是那暧昧的,温暖的,若即若离的,带着全新的惊喜与期待,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新奇感觉。仿佛原本死气沉沉的身心,都在瞬间复活了。
吴邪,让他复活了!
可是现在,又让他死了。
“先生,这个位子……好像是我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不吭一声地站起来,坐到另一个空位上。
如此反复了五六次,终于列车员过来了,严肃地请他出示火车票。
他出示了,那列车员仔细辨别后,把他带到了一间软卧里。
他倒头就睡。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一天一夜,或者更长,火车突然一震,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终点站到了。
张起灵只好拿起包,随便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拉开车厢门,随着人群下了车。
可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旅程,尽管大多数是在昏睡中,他总算已经恢复了常态。
说不难过是骗人,可是在过去的、漫长的、断断续续如拼图般凌乱的人生中,他经历过的痛苦,也不只眼下这一件。所谓的痛苦,都只是重复又重复,说不定过了一段时间,他失忆症再发作,把吴邪也忘了,就谈不上这种锥心的痛了。
身后被推了一把,他才发现竟然停在过道里没有动,只好定住心神,快步下了车。
眼前质朴而混乱的情景,让他再度一怔。
原来这辆车竟然通往西安的,从杭州到西安,足足一天一夜,现在正是傍晚,西北特有的风沙迎面而来,早就习惯了温润江南的皮肤也不由绷得难受。
他来这里干什么?
张起灵有些好笑,不过火车不是出租车,是不会载着他回去的,反正哪儿都一样,也就不再说话,走出稍许陈旧的火车站,他背着包,茫然地站在门口,眼前是已有上千年历史却仍然保留着巍峨雄壮的古城墙,许多外地人和外国人在城墙下拍照留念。
西安现在大多数人,都是来旅游的,外地人比本地人还多,所以张起灵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他想了想,还是随手打了一辆车,请司机找了一个小旅馆。
小旅馆里,他仍然一直睡觉,昏天昏地,可是睡着的时候,却还是无法忘却那么难受的疼痛,不是身体上的,是在心上,那一刀一刀的,随着吴邪最后的呜咽哀求,他的狠命推却,都化成了杭州漆黑一片的凌晨,一遍又一遍地在他梦里重复。
于是,终于还是醒了,满头满身的汗,脸上也湿湿的,不知道是不是汗。
他没有开灯,天已经黑了,小旅馆十分黑,走廊上的灯都没有透进来,西北的晚上更加干燥,他起身在黑暗中喝了一杯冷水,仍然不舒服。
他把衣服脱下来扔在地上,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才清醒了许多。
不过却再也是睡不着了。
接下来,所有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张起灵有计划的进行,仅仅只是一种下意识的,想排遣的,甚至是他的本能。
他受伤了,他不喜欢这个充满着各种各样人群的吵闹的世界,他需要找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完全坦露心境,可以默默地舔着自己的伤口。
于是……他又下斗了。
很正常。来西安,不下斗去干什么?
西安的斗,多如牛毛,不远处的洛阳,古墓更是遍地都是,不过盗洞也多得像筛子一样就是了。
基本上,西安洛阳这一带的古墓,能盗的都盗了,不能盗的,谁也盗不了。比如乾陵,武则天墓,据说没盗过,而且已被列入重点保护对象,层层叠叠都设了屏障,要进去是很难的。
当然,张起灵并没有考虑这些。
说不清什么原因,绝不是因为钱,因为想出名,可能仅仅是一种发泄。他想找点事情做,他想让自己一直紧绷的神经可以彻底地发泄一次,他甚至想用血腥,用暴力,来让自己好受一点。
所以,张起灵进了乾陵。
进去对他不是难事,里面的格局的确是十分复杂凶险,不过最终他还是进了主墓室,在一大堆匪夷所思的宝贝中间突然又发起呆来,这些拿出去几乎可以颠覆世界的东西,在他眼里,却廉价得毫无温度。
为什么这世界上的人拼了命要寻求这些东西,却从来不肯为感情而牺牲半步?
猛的,他被自己的想法怔倒了。
这是——在恨吴邪吗?
恨吴邪不肯再为他们的感情多付出一点,为什么不再坚持半步?
不是这样的,他不恨吴邪。
这个社会,这个世界,看似温情,却比斗里凶险无数倍,他们都已经尽了全力。
只是将来,还能在一起吗?永远都不能一起了吗?
以后,他又该去哪里?
突然,棺材里发出了一阵毛骨悚然的声音,张起灵茫然地转过头,愣愣地望着那慢慢开启的棺材盖,对着棺材里渐渐现出来的那张恐怖的脸,恍恍惚惚地问了一句:
“真的,不能在一起了吗?”
纵然是倒斗界一哥,这样恍惚的状态也是致命可怕的,何况又是如此神秘凶险的墓,所以最终张起灵走出乾陵的时候,已经伤得不成样子。
他几乎是喘着最后一口气跑到了那家小旅馆里,关上门后就晕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