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攻补过》一颗杭白菜

67、第六十七章 动与不动

　　房子前后两面连着阳台被凿了个对穿，站在楼下，四方的口子犹如井底，能看到远处被夜景照亮的天，可惜隔着细雨，看不太清楚里面。
　　不过现在是怎样一幅光景，沈迪大概也能想到。
　　布满大小碎料的楼梯钢筋裸露，脆弱得仿佛下一秒会一脚踩空，他在心里默数着步数，一级级爬上去，在还能被称之为门的地方站了一会。
　　伞尖轻戳在地上，雨水滚落，沈迪再要往里走，鞋底发出咯吱的声响。
　　“我记得你以前很怕黑。”四面透风的地方，突然响起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遥远，“怎么还敢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有谁会对自己真正熟悉的环境感到惧怕？
　　沈迪没有反驳他，他停下脚步，沾了墙灰的手指垂在身侧，轻搓了两下，黑暗里响起一声猫叫，他低头，看着绕在自己脚边的活物。
　　它居然也来了。
　　来做什么，告别？

　　“怎么不说话，我知道是你。”窗台边，准确地说是空了一面墙的地方，低沉的声音伴着浓重的潮湿感再次响起。
　　沈迪知道贺程猜到他没走，不过他不准备回应，他按下打火机，低头点了根烟，对着黑洞洞的门框徐徐吐出。
　　除了细密的雨声和周围建筑垃圾不时爆出来的微小振动外，谁都没有再发出声响，贺程手里似乎拿着书，风刮进来，沈迪听到了连续翻页的声音。
　　过了很久，贺程说：“能给我一根吗？”
　　两声质地不同的落地声，烟和打火机一起被扔到了他脚边。
　　房子小就这点好。
　　贺程捡起来，风大又有雨，试了几次都没点着，他搭着手，往下看了一眼，“以前有东西挡着不觉得，现在这样看还挺高。”
　　说着他转过头来，朝着沈迪在的方向，“给你个机会，把我从这里推下去。”
　　沈迪没什么表情地笑了，“杀人么。”
　　“你不是一直都想杀了我。”
　　贺程喉咙里咽着稀碎的沙石般，声音说不出来的粗哑，“这个高度，摔下去我可能不会立刻死，总要等尝过了你受的那些……”
　　沈迪把猫抱起来，扔在桌上，转身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贺程没有动。
　　沈迪走到他跟前，突然弯下腰，一张脸近在咫尺。
　　贺程差点以为他不是来杀他，而是要给他一个吻。
　　沈迪的鼻尖几乎跟他对在了一起，他看着贺程，慢慢吐了口烟在他脸上，贺程咳了声，沈迪淡淡一笑。
　　两人都注视着对方，欲望的表达从来都是无声，贺程身形微动，就要追过去，被沈迪反手按了回来。
　　沈迪把从他指间抽过来的烟叼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后，递还给他。
　　火光和他的脸一起转瞬即逝。
　　贺程接过来，“跟谁学的？”
　　沈迪笑了笑，后退几步，靠在之前独属于他的那张桌上。
　　“你还怕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不开吗？”
　　贺程想到这个事情，早已痛得麻木的又心死灰复燃地拧着疼了两下，他低头抽了口烟，又咳了一声，“别跟那些人混，不适合你。”
　　“那什么适合我？”沈迪说：“跟你混？”
　　贺程摇头，“我也不适合，我对你不好。”

　　沈迪没在他说话的语气里听到一贯的无谓与嘲弄，有那么一瞬间，四周悄然无声，书页被翻动的声音快而尖锐，他以为贺程跳下去了。
　　等在黑暗里重新看清他的轮廓，沈迪为自己不着边际的猜测感到可笑，“没人要你的命。”他拿下嘴里的烟，“少拿寻死觅活那套威胁我。”
　　沈迪可能误会了，以为贺程为了挽回他，故意坐在这里扮演深情，说些你死我活的话。
　　“难得你对我心软。”贺程笑了声，转看向雾蒙的远处，似乎挺有些遗憾，“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倒是跟我想象中一样，还是这么会给自己找死。”沈迪说。
　　贺程一下笑及眼底，沈迪嘴比以前厉害了，但很显然地，他对这个评价也是认可的。
　　“你知道吗。”雨在不觉间下大了起来，飘到了离贺程很近的地方，他渐渐收了笑，目光重新回到沈迪身上，尽管这样的能见度并不能让他完全看清，“那天，你从这里出去，去找他的下一秒，我就后悔了。”
　　吞进去的每一口烟都带着潮湿的味道，沈迪没有停顿，在身后摁灭了。
　　“我想过追出去，想拦下你，跟你说那只是我开的一个玩笑，不必当真，可我又无法否认下意识答应你时，心里有过的阴暗想法，你说得没错，那确实就是报复，我一直都想报复你，不是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

　　“很矛盾是不是，那几年你看到的我。”贺程很少这样剖析自己，但这又是他不得不对沈迪做的。
　　“你是我人生里的一个意外，你不在我的计划里，你的出现曾让我痛恨绝望，所以我抗拒回应你，认为那是对我自己的背叛，可这么多年，哪怕是我们分开后，这种背叛也从未如我想的那样停止。”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自己开脱，只是想告诉你，你对我很重要，把你推向别人，是我迄今为止做过的最后悔的事……不止这些，还有在那一刻，让你做出那个决定的全部的怨恨和委屈，你都可以向我发泄。”
　　“我不需要你对我心软。”贺程语气温和，有意加了句。
　　他站起来，半边身体在斜雨里被打得冰凉，放在膝盖上的几本书，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掉落在地。
　　“站那。”猫在身后轻拱了下沈迪的后背，将他从沉默中拉回现实，他看着贺程，冷下声音，“别过来。”
　　贺程停下脚步。
　　“真感人。”如果不是大半夜听起来有些诡异，沈迪都要给他鼓掌了，“刚那一番话，你是不是先把自己感动了？”
　　“我说了这么多，你一点都没信？”贺程嘴上抱怨，对沈迪的反应却没有太意外，反而很理解似的，“也是，换我我也不信。”
　　“这话以前说，哪怕是在我最后走出这道门之前说，我都会信。”沈迪独自笑了会，“你比以前天真了。”
　　“那你说说，我又为什么要骗你。”贺程弯腰把书捡起来，放到一边，朝他走过来。
　　沈迪抬起手，指了指他脚下，声音里多了几丝强硬，“我再说一遍，不想死的，就站那，不要动。”
　　贺程已经能近距离感受到他压抑的怒气，但他没有听沈迪的，踩着一地狼藉，往前又走了两步，到他身边。

　　“说得好听，我问你。”沈迪目光逐渐变得狠厉，“如果你没有按照你当年的轨迹走，或者我没有容得下你，毁你毁得更彻底，你还会像现在这样，低三下四地在这求我给你机会吗？”
　　贺程伸手抱住了他，“不会，我永远都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
　　右侧胸腹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贺程闷哼了声，却没有松手，强忍着把话说完，“无论重来多少次，有你或没有，我都会走到今天。”
　　“都会把我推给别人，换你想要的东西？”
　　“怎么会这么想。”贺程无奈起来，“你好像不止一次这么问我了，你很在意？还是如果答案不是你想的那样，会让你更难以接受？可无论你问多少遍，我都可以告诉你，我没有用我自己，更没有用你，去和任何人做过交易。”
　　又是一下，同样的位置，贺程把脸死死地埋在沈迪肩膀上，剧痛中仍不忘纠正他，“我答应了你会回来，事实上我也回来了，我没有选那条更好的路，我如果真的看重前程……”
　　第三下。
　　贺程猛地一抖，话到嘴边，他张了张，直到剧痛在他喉咙里滚过一遭，终于被他咽回去，才重新开口，“为什么要买下这里？……告诉我，为什么还要过来？……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矛盾一点呢。”

　　这次回应他的终于不再是拳头，沈迪轻轻转头，贴了下他耳边，“为什么买下这里？当然是因为我有用处。”
　　“什么用处？”
　　“知道我约的那些人，最后都被我带去哪里了吗？”
　　“你还真是……”知道他不爱听什么就偏要说什么，贺程这一晚上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他咳了声，气管里顿时呛上来一股血味。
　　再有一会，他开始脱力，连抓着沈迪后背的衣服都变得艰难，“你总觉得我是在戏弄你，可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定是你，我不是没有选择……”
　　第四下。
　　贺程的手从沈迪肩膀滑落，整个人像摇摇欲坠的纸片一般，在他跟前跪坐了下去，“很疼啊……”
　　贺程瘫倒在地，接连不住地咳，咳得身体犹如撕裂开，“我也不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身，每挨你一次打……我都很疼，没人喜欢被揍……沈迪，我这样一次次的，你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