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攻补过》一颗杭白菜

66、第六十六章 庆幸与不庆幸 不爱往床上

　　来德国的第二年，贺程某天接到过一个电话，时间是凌晨两点，在他从图书馆回去的路上。
　　电话是国内打来的，接通了，但没人说话，背景音几乎被忽远忽近无法分辨的嘈杂覆盖，且很快挂断了，之后再没打过来。
　　看着通话记录里留下的号码，贺程有一瞬间想到了沈迪。
　　他试着拨回去，没有人接。
　　果然，那样恨着自己的人，不可能在深夜给他这样一场无声又暧昧的试探。
　　不知道哪里来的骚扰电话罢了，贺程收起手机时，有点自嘲那一刻的自作多情。
　　直到那天在医院，情急之下他拨出去，居然是通的，急于摆脱他的人接起了，夹杂着震惊与愤怒地转过身，质问他为什么会有他电话。
　　贺程还记得他当时说，是这号码自己跑他手机里来的。
　　沈迪问了两遍，对他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可能不记得给贺程打过电话了，又或者没有想过……这个电话能打通。
　　贺程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他在国外的号码，又是在怎样的情境下摁了通话键。
　　现在他知道了。
　　医院的收治时间链和他托人到交警部门查到的事故案卷里，这个时间是事故发生后，救护人员还未赶到现场的时间。
　　生死未卜。
　　这种时候，沈迪打的这个电话，想跟他说什么？

　　你想跟我说什么？
　　又为什么摁掉了，不想说了？
　　就算是最后的话，也不打算跟我说？
　　贺程无法想象在那样一种情境下，沈迪满是鲜血的手摁在屏幕上，替自己做下决断的画面，究竟是怎样的痛苦和绝望。
　　自杀。
　　这两个字和血液里遍生的荆棘一起刺入他的眼底。
　　贺程怎么都想不到，强悍到从来只有他玩弄别人命运的人，会选择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笑他曾经还觉得沈迪这人命大无比。
　　一个从来不惜命，被一次又一次地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究竟有什么值得他旁观庆幸？
　　记忆被疯狂扭曲，贺程想起了很多以前已经忘记的，又在同一时刻忘记了拼命想要记住的，直至他从混乱中找回自己的呼吸，喉咙里一口滚上的，是许久未曾尝过的浓烈血腥。

　　沈瑞紧了紧外套，在贺程对面坐下了，他撇着脸，心疼和委屈这会裹在眼泪里往下掉，越是想忍回去就掉得越凶。
　　“起初我们都以为是意外。”默默流了会泪后，他说：“行车记录仪不完整，去调了那条路段的监控，才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在高速上突然变道，追尾了一辆大货车，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减速或刹车的迹象，调查结果也是他全责，你查过这些你应该知道。”
　　贺程把脸埋在手心里，没有说话，极度的内疚和自责让他开口变得哪那样艰难。
　　“我以前想不到你这层，只当他是跟你关系好，而你从某段时间开始突然不出现了，我问他原因他不肯说。”
　　“我哥从小心里就装着事，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沈瑞深吸了口气，擦干净眼泪，“我知道他一直都过得不开心，以前打架打得最狠的时候，真的跟不要命一样，但就算是这样，我们谁也没有想过，他会真的放弃……”
　　“现在想想，认识你之后的那几年，是我见过他状态最好的时候，你走之后，他表面上装得什么事都没有，转头就……”沈瑞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贺程在不在听，从刚才起，贺程就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这件事我很自责，向磊哥也很自责，他知道得比我多……我甚至之前都不知道他喜欢男人……”
　　“他不喜欢。”贺程突然说：“他一直都不喜欢。”
　　“那为什么？”
　　“……是我硬要他喜欢，我把他变成这样的。”
　　沈瑞看过来，“我不明白，你是说他喜欢你吗，还是你喜欢他？那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要跟他分开？”
　　“对不起。”贺程忍了许久，泪水还是从指缝里渗了出来，“我现在还没办法告诉你。”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沈瑞看着他，“他没有相信你，对吗？你之前跟我说，你从来没说过不回来，但我哥还是绝望了，你没能让他相信对不对？！”
　　“对。”贺程咽了咽，“我没能让所有人相信。”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沈瑞冷漠地，即便到了这他也还是不觉得，沈迪会单单因为贺程出国就自杀，只有可能贺程那个时候就是要跟他分手的。
　　他把他变成这样，却又没给他足够的爱，那不就是戏弄吗。
　　“你现在是因为知道我哥这样过，所以才急着来挽回？”
　　“别这样想我。”贺程苦笑着摇头，“我不会再伤害他了，相信我。”
　　“你不用跟我保证这些，我不是我哥，我没办法替他做决定，要不要原谅你那是他的事，我干涉太多，他会不高兴。”
　　“好。”贺程双手合十抵在鼻尖，吸了口气把情绪都压回去。
　　沈瑞看了他一会，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走之前他转看向别处，“你说不会伤害他，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存在本身，对他而言就是种伤害呢。”

　　沈瑞说完，一口气跑了上去，少有的强硬和愤怒让他直到这会都忍不住发抖，连装模作样去车里拿样东西都忘了。
　　他开门进去，沈迪面朝着靠背，正侧身躺在沙发上，听见声音，他转过头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沈瑞赶紧在口袋里翻了翻，什么都没有，他揉揉鼻子，“哦，找了一会儿。”
　　“找哭了啊？”
　　“没……风吹的。”
　　沈迪没问去个停车库哪来的风，他看了一会，抱着手臂闭上了眼睛，“早点睡。”
　　沈瑞有些尴尬，“哥你不去房间里睡吗？”
　　沈迪没说话，沈瑞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他站着没动。
　　“还有事？”
　　“哥我能抱抱你吗？”
　　沈迪以为自己听错了，沈瑞就是在小的时候也没这样对他撒过娇，他有些不自在，冷着脸，“赶紧去睡。”
　　“哦。”沈瑞往房间迈了两步，突然又折返过来，弯下腰，紧紧地抱了下沈迪的肩膀，“晚安，哥。”
　　沈迪：“……”

　　窗外风雨时断时续，贺程回到家，坐在卧室的椅子上，树影摇晃时抖动的声音，隔着玻璃让他头疼欲裂。
　　他也不相信沈迪会自杀，会因为他自杀，可他又是最没资格说不相信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里，贺程连直面自己都做不到，又如何审视他的离开和绝情，对沈迪造成过多大的伤害呢？
　　他从来都是一意孤行，擅自引导了开始，又轻易地允许结束，他问自己，负担得起一条生命的重量吗？
　　不能。
　　普通人的尚且不能，何况是沈迪。
　　贺程不认为自己对沈迪的喜欢是基于责任，他俩谁对谁都谈不上责任一说，所以想要挽回的决定下得比沈瑞认为得要早很多。
　　回头细数，其实这么多年贺程很难说有什么时刻是他真正放下了的。
　　哪怕是在得知沈迪过得不错的当下。
　　说到底，那不过也是一场自我欺骗。
　　客厅里传来细微的声音，门没有关严，猫探进来个脑袋，东张西望了两眼后，朝贺程跑过来。
　　“出去。”贺程轻声说。
　　猫走到床边看他。
　　“出去，听见没有。”贺程又警告了声。
　　很轻的一声被子被踩实的声音，贺程叹了口气，挡着眼睛，“我揍你啊。”
　　它还是小的时候喜欢爬床，喜欢偎着人睡，沈迪一直惯着它，恨不得让它骑在头顶上。
　　轮到贺程养的时候，它已经大了，可能懂事了，也可能厌倦了试探与驱赶，以前那些毛病都没了，平时放它一个人在家，房门不关都没事。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外面风声太大，它害怕了，想待在离贺程近的地方。
　　贺程伸手一捞，在它身上摸了两下，路灯余光照亮窗台的一角，他在黑暗里无止境地凝视，突然抱它起来，“带你去个地方。”

　　沈迪踩下刹车，停在路口，外面又开始下雨，断断续续下了快有一个星期了，他今天出门时在外套里加了件毛衣，却依旧抵挡不了无孔不入的寒意。
　　夜深人静的街道，除他之外空无一人，围栏外的齐整，围栏里的狼藉，白天时的泾渭分明，在夜色调和下被不分彼此地融在一起。
　　沈迪不慌不忙地在这条仿佛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街道上走着，比起以往的目的明确，他今天似乎不急着去看什么，去等什么人，他所熟悉的一切，毫无回转余地的，将在几天后，彻底消失在这片寂寂无人的夜色里。
　　拐过第一个路口，雨下大了起来，水汽里有建筑物特有的腥味，他撑了把伞，从伞下看过去，刚好能看到那条通向楼梯的路。
　　夏天的傍晚踩着人字拖，下楼买一趟菜回来，总要经过这里，沈迪对每次走在这条必经之路上的几分钟里想过些什么已经记不得了，但那种归心似箭的感觉，仿佛习惯使然般，在没有人会等在里面的那几年里，依然让他步履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