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青耕君

20、云雾团 你觉得，你

　　王午和往常一样走在街上，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外加一纸包烧鸡，和一小罐烧酒。寒风吹过，他抬起粗布袖子擤了擤鼻涕。
　　“唉，王午，最近发了什么财啊！”一个人热情和他打招呼，看着他手里提着的烧鸡和酒，眼羡说：“也不和兄弟们知会一声！”
　　王午眼睛在夹着雪花的风中眯起来，缩着脖子，笑而不语。脚步在地上顿了顿，打声招呼走了。
　　“嘚瑟，切！”
　　王午绕过大街，到县中贫民居住的一块民房，那里阴暗潮湿，尤其下了场雪，雪落到地上被脚踩黑，与泥巴烂菜叶稻草混为在一起，乌漆墨黑，看着恶心的一团。王午小心避开污脏地方，免得弄脏了他的新千层面布鞋。
　　这里的房子野这盖，新加了一口人，房子面积便扩大一分，走起来七拐八绕，还拥挤万分。王午敲开了其中一家的木门，屋子看起来也比其他屋子要结实。咚咚咚敲了好几声，一个汉子扣着脚丫打开了门，一看是王午，一言不发放下脚，走到屋内板凳前，一屁股坐下，长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王午把手里提着的东西一股脑放在桌子上，单独拿起烧酒，配笑道：“王哥，看我带什么来了。”
　　汉子也姓王，据说背后有几分势力，却住在破房子里，众人一开始都不信，嘲笑他。及至得罪过他的那几家都遭了殃，报官府，官府也缉拿不住那伙人。众人对他另眼相看，尤其王午，听说这件事之后，巴结着对汉子一口一个哥的叫着，成功上了位，很得了点好处。
　　王哥说：“有屁快放。”
　　王午说：“哥，您给我那药，有解药吗？”
　　王哥心说毒.药要什么解药。嘴上却忽悠说：“有。”
　　“那太好了，王哥，把解药给我吧。”
　　“解药不要钱的啊，你去叫哪家的小姐多多拿点钱来，否则出了事，老子都给她抖搂出去！”
　　王午着急了：“你这不是坐地起价嘛。”说出口，想起就算勒索，也勒索的不是他，和他没关系，不掏银子。他笑着又劝他吃烧鸡，别气坏了身子。
　　“王哥，你说你背后有人。”王午压低了声音，好奇：“我看这小小一个县城，没那么多人有和官府作对的胆子，不会是城外头那些爷吧？”
　　王哥清了清嗓子，没答话，神情略微得意。
　　这态度是默认了。
　　“喝！”王午惊叹，觉得自己真是跟对人了，站起身来想说些什么。
　　木门被一脚踹开，一阵烟尘噗的散开。门外冲进来三个汉子，他们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三个汉子刷的就从腰间抽出用布蒙着的刀。
　　王哥大怒，抬手给了王午一个老拳，“你小子竟敢出卖我！”
　　三个人很有点功夫在身，加之又拿着朴刀，屋内很快就没动静了。
　　屋外劳作的几个妇人看着三个汉子踹进了屋子，小声窃窃的论着热闹，以为要发生什么事，却看见三个人无比亲热的簇拥着一个汉子，还有一个仆人打扮的人出来，拿着酒罐一起上街去了。
　　妇人无聊转开眼，手里机械似的洗着被虫啃的七零八落地菜叶子。

　　“大人，人带回来了！”
　　衙役班头将人往地上一掼，往脸上一抹，抹下来一把胡须，脸上黑一道黄一道，笑着说：“都照您的吩咐，没出漏子，”
　　那王午一看这阵仗，吓得连忙磕头，一连声叫到：“不管我的事啊，我只是一个帮着传话的，给药的是那个人啊。”他一指王哥，又恍然大悟，音调都破了，他叫：“还有那个小姐！那个丫环！是她们下的手，不关我事！”
　　班头啐了一口，道：“你当我们不知道！那个丫环早就招了，还在牢里呆着呢！至于那个小姐，吓得哭哭啼啼要上吊，命去了半条，只好暂时放过关在绣楼里。要我说，都是贪恋人家公子美貌，男人，男人美起来，就不是......”祸害了。
　　班头一时口快说的痛快，此时惊醒过来，连忙住嘴，将剩下三个字吞到喉中。从垂下来的头发缝里，眼角余光瞥一眼上座的司大人，讪笑。
　　还好，那位司大人好像是没听到一样。

　　县老爷习惯性点点头，摸了摸胡须，“大人，您看接下来该如何。”
　　司珣坐在上首，丹年与他隔了一个桌子，他看着手里的卷轴，手指头上沾着一抹红，眉头紧锁，没抬头说：“麻烦水袖招了。”
　　水袖招抱着胳膊半依在堂柱子上，没说话，没动弹。
　　丹年一看形势又不对了，急忙救场子，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水袖招才看了一眼丹年，走过去，将吓得一言不发的王午和破口大骂不停的王哥手刀劈晕，一手一个拎了起来，走进牢房的时候特意与丹年对视，眼神示意他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为司珣做事的。
　　自从那日审问犯人之后，他们三个就开始不对劲起来。不对，是他们两个不对劲，她很正常，非常正常。
　　丹年不知道做什么反应了，只好僵坐着，等到水袖招走过堂口，才身形缓松。
　　丹年端起杯子喝茶，眼光却飘到司珣手中所拿卷轴上，隔太远，她眼神不是很好，最近看东西朦朦胧胧地，字是绝对看得模糊一团。但是包卷轴所用深红缠丝黑锦布缎，一般人，如县老爷就会认为那只是包裹用布缎而已，她是认得的。
　　军用布缎有多种颜色，每种颜色丝线重叠织在一起，有不同织法，千变万化，分别表示军情不同危急程度层别。
　　深红加黑，纵横交织叠加花纹，红漆密封，是最高级别军情。

　　——怎么会在司珣手中。
　　她知司珣谋略无双，但皇兄对司珣就那么放心了吗？前段时间还跟她说，司珣这个人危险，让她尽量远离，却对他施以这么高程度的信任......

　　司珣合上卷轴，说：“这里的事已经快好了，殿下过几天就回去吧”
　　“为什么？”丹年说。
　　“这里最近会很不安全，陛下很担心殿下，下令让丹皇叔接殿下回京。也是为了殿下好。”
　　司珣说话时，难得不是清淡眼含玩笑意味看着她，他说的很认真，眉目清朗，风韵是独一份的。
　　丹年与他相隔一个桌子，不过相隔一个桌子，桌子小，他们两个呼出去的白气，因此很轻易的，像两团云雾似的，交缠在一起。
　　丹年看着云雾，身子不自觉往后退了退。司珣似乎也觉得不妥，往后也退了退，那团云雾因此散成两团，丹年不知怎地，心中略有遗憾。
　　她说话声音轻而悠长，“我想再看看。”
　　看什么？
　　能看什么？
　　司珣还是很耐心劝导：“甲案县这里只是些小打小闹，却对殿下还是有一定危险的，殿下想看甲案县山水。不急，待到明朝有时间了再看，整个江山，都是丹氏的，殿下想看随时可以看。只是，现在不行，殿下还是择日回京吧。”
　　我知道你的本事，这些天不过是你眼中一些玩笑话。我也知道有一队军队正在往甲案县无声无息调动，择日回京，择日这里就成了战场。
　　丹年听见她说：“好。”

　　司珣走出来，有人立即为他披上斗篷，挡住风雪，递上手炉。司珣想起丹年说完那句“好”之后，很轻快的笑了笑，像往常一样比他先出大堂。但因为土匪眼线已除，她可以不是“抱病之人”了，所以去的方向是府外面。
　　司珣吩咐道：“叫上百草，就说她主子去府外了。让富贵暗中看着点，不能出事。”
　　“诺。”仆人小跑去了。
　　司珣又问：“水袖招在哪？”
　　“回主子的话，在牢房审问犯人。”
　　“去牢房。”
　　“诺。”

　　牢房比外面热很多，因为点着火炉，燃烧的碳通红，噼里啪啦，火炉上摆放着几根烙铁。一进去，就闻到丝丝缕缕皮肉烧焦的味道。
　　水袖招袖子撸到手肘，上身外衣脱了绑在腰间，也是满头大汗。
　　水袖招看见司珣，一如既往没有好脸色，如今还新添了点仇恨。
　　“你来干什么？”
　　屋内屋外温度差太多，司珣担心自己猛地一遇冷再受热，会引发旧疾，这个时候他决不能倒下。
　　司珣也不便多说，直言道：“给你一个机会戴罪立功”
　　水袖招冷哼一声，道：“给那些鱼肉百姓的官们当走狗？老子告诉你，不稀罕！”
　　司珣身旁仆人怒了，指着水袖招骂道：“嘴巴放干净点，我告诉你......”司珣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牢房内马上没声音。
　　司珣还是之前那天下大事我自淡然处之的神态，水袖招也是一副老子就站着你能耐老子何的嚣张姿态。
　　司珣说：“你觉得，你配得上她吗？”
　　水袖招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司珣突然笑了，又咳嗽，咳了几声，道：“给你一个机会，去建军功，去当上将军，你就有希望。”
　　“你......”
　　司珣算了算时间，觉得待够了，转身走了。
　　牢房内依然热烘烘地平静，没有惨叫声，水袖招回头看那两个犯人，人已经晕死过去了。
　　他整理了下袖口，吩咐衙役道：“泼水叫醒，继续。”

作者有话说

　　水袖招：“待我......”
丹年：“嗯？”
司珣：“果然还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