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6、第九十七回(中) ...
-
【一路躲避】
再说范睢在郑安平家,敷药休养,渐渐平复。
郑安平与范睢一起藏进具茨山去住,范睢改名为张禄,山中没人知道他之前是范睢。
半年以后,秦国谒者王稽奉昭襄王之命,出使魏国,住在公馆。
郑安平假装驿卒,伏侍王稽,应对敏捷。
王稽很欣赏他,找个机会闲聊问道:“你知道魏国有还没当官的贤人吗?”
郑安平说:“贤人哪里那么好找,之前有一位范睢,是个智谋之士,相国把他给棰死了。”
话没说完,王稽叹:“可惜!此人不到我秦国,不能施展他的大才。”
郑安平说:“如今臣的邻居张禄先生,才智不亚于范睢,您想见见吗?”
王稽当然愿意:“既然有此人,何不请来相见?”
郑安平说:“他在国内有仇家,白天不敢出来,不过要是没有这仇,他早就在魏国当官,也不会等到今日了。”
王稽并不在意:“晚上来也没关系,我等着。”
郑安平于是让张禄(范睢)也扮做驿卒模样,深夜到公馆拜谒。
王稽简单咨询了一下天下大势,范睢分析明了如在眼前。
王稽很高兴:“我就知道先生不是常人,您能与我到秦国去吗?”
范睢说:“臣在魏国有仇敌,已经在这儿住不下去了,您若能提携、将我带走,实在是我最愿意的事情。”
王稽屈指一算:“老夫夜观天象……咳咳……估计我这趟使命完成,还需要五天,先生到了时候,可以在三亭冈无人之处等我,我带你回去!”
过了五天,王稽辞别魏王,群臣都在郊外饯送,然后大家都离开了。
王稽驱车来到三亭冈上,忽然见林中二人趋出,正是张禄、郑安平。
王稽大喜,如获奇珍,与张禄同车共载,一路一同饮食安息,聊天十分投机,特别亲近。
不到一天,就进了秦国界内。
到了湖关,望见对面尘头起处,一群车骑自西而来。
范睢谨慎的问:“来者谁人?”
王稽认得前驱的人,说:“这是丞相穰侯,往东边郡邑去呢。”
原来穰侯名魏冉,乃是宣太后同母异父的弟弟。
宣太后芈氏(芈月!!!),楚女,乃秦昭襄王的母亲。
秦昭襄王即位时,年幼未冠,宣太后临朝决政,用她弟弟魏冉为丞相,封穰侯;次弟芈戎也封为华阳君,一起把控秦国国政。
后来秦昭襄王渐渐长大,心里畏惧太后的势力,于是封自己的弟弟公子悝为泾阳君,公子市为高陵君,想要借此分芈氏的权。
国中并称他们为“四贵”,然而总是比不上丞相之尊。
丞相每年替秦王到郡国巡视官吏、省视城池、较阅车马、抚循百姓,这已经是旧规了。
今日穰侯东巡,前导威仪,王稽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范睢说:“我听说闻穰侯专权、妒贤嫉能、不喜欢收容诸侯宾客,我怕被他欺压,先躲车箱里避一避。”
没一会,穰侯到了,王稽下车迎谒。
穰侯也下车相见,慰问他说:“谒君国事劳苦。”于是一起站在车前,各叙寒温。
穰侯问:“关东最近有何事吗?”
王稽鞠躬回答:“没有。”
穰侯看着车中:“您不会带着诸侯宾客一起回来的吧,那种家伙仗着自己的口舌到别人国家去游说,轻轻巧巧的取得富贵,一点实事儿不干。”
王稽否认:“不敢带不敢带。”
穰侯离开以后,范睢从车箱中出,便想下车跑走。
王稽挽留说:“丞相已经走了,先生可以跟我一起坐车了。”
范睢说:“臣偷偷看穰侯的样貌,眼睛多白而视邪,这人多疑而反射弧长,他之前看着车中,肯定是已经有所怀疑,一时没来得及搜索,不久肯定后悔,后悔就会再返回来,不如赶快躲开他比较稳妥。”于是叫郑安平一起跑。
王稽车仗在他们后面,约走了十里之程,背后马铃声响,果然有二十骑从东如飞而来,追赶上王稽车仗:
“我们奉丞相之命,怕大夫带有游客,所以派人来再次查看,大夫勿怪。”
于是遍索车中,并没有发现非法入境的外国人,这才转身离开。
王稽叹:“张先生真是智士,比我强多了。”
于是命催车前进,又走了五六里,遇见张禄、郑安平二人,邀他们登上车,一同竟直入咸阳。
髯翁有诗咏范睢离开魏国之事:
料事前知妙若神,一时智术少俦伦。
信陵空养三千客,却放高贤遁入秦。
【得到重用】
王稽朝见秦昭襄王,复命之后,说:“魏国有一位张禄先生,智谋出众,天下奇才。
他与臣谈论秦国之势,说咱们秦国危于累卵,不过他有办法有能安稳社稷,然而他必须当您的面说,所以臣把他给拉回来了。”
秦王对于这种说客也很没好感:“诸侯门客往往喜欢说大话,暂时让他去客舍住着吧。”
于是安排在了下舍,以备召问。然而仿佛被打入冷宫一样,很久很久,秦王都没有召见过他。
忽然有一天,范睢出门到集市上,见穰侯正征兵出征。
范睢偷偷问:“丞相征兵出征,是要打哪儿啊?”
有一老者回答:“想要讨伐齐国纲寿!”
范睢问:“齐兵曾入侵犯境吗?”
老者说:“未曾。”
范睢问:“秦国与齐国东西悬绝,中间隔有韩、魏两国,而且齐国不曾入侵秦国,秦国为什么大老远跑去讨伐啊?”
老者将范睢引到僻静处,对他说:“讨伐齐国并非秦王的主意。因为陶山在丞相封邑中,而纲寿挨着陶山,所以丞相想要让武安君为将,把它打下来,扩张自己的封地。”
(好神奇,路人对于朝政细节比门客还敏感,真是古代版的高手在民间)
范睢回舍,写信上书给秦王,大概内容如下:
羁旅臣张禄,死罪,死罪!奏闻秦王殿下:
臣听说‘明主立政,有功劳者赏,有能力者当官,功劳大者工资多,才能高者爵位尊贵。’所以无能者不敢滥职,而有能者也不被遗弃。
如今臣在下舍待命,到现在已经一年了。
您要是觉得臣有用,愿借您片刻闲暇时间,听听臣的意见;您要是觉得臣无用,留着臣干嘛?
说什么在于臣,听不听在于君,臣要是说的不对,您将我杀掉也不晚。千万不要因为轻视臣,就连同举荐臣的人也给轻视了。
秦昭襄王早忘了张禄这号人,等见到这封信,马上让人以传车召他来离宫相见。
(恭喜范睢,用一封信吸引了霸道秦王的注意。获得成就“好一个不混饭吃的说客”)
秦王还没到,范睢先到,望见秦王车骑方来,假装不知,故意走进永巷。
宦者前行驱逐他说:“让让,秦王来了。”
范睢故意说:“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哪里有王?”不管不顾继续前行。
正争嚷间,秦王随后到来,问宦者:“为什么与客争论?”
宦者转述范睢的冒犯之语,秦王也不怒,迎他进入内宫,用上客之礼对待他。
范睢连忙谦让。
(恭喜范睢,用目中无王的语气吸引了霸道秦王的注意。获得成就“好一个直言不讳、一针见血的说客”)
秦王屏去左右,长跪而请:“请问先生有什么指导寡人?”
范睢说:“唯唯。”(嗯嗯)
少顷,秦昭襄王又跪请如前,范睢又说:“唯唯。”(嗯嗯)
如此三次,秦王委屈的说:“先生始终不肯指点寡人,难道觉得寡人不值得教育了吗?”
范睢这才回答:“不敢这样,当年吕尚(姜太公)在渭滨垂钓,等遇到周文王,一句话就拜为尚父,马上就用了他的计划,灭了商国而拥有天下。
箕子、比干身为贵戚,说尽了劝谏的话,商纣不听,不是贬为奴就是诛杀,商国于是亡了国。
这说起来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信与不信的差别。
吕尚虽然身份疏远,但被周文王信任,所以称王大业属于了周国,而吕尚也享有侯位封赏,世代相传;箕子、比干虽然亲近,却不被纣王相信,所以不免身死受辱,而救不了国家。
如今我不过是羁旅之臣,住在那么远离您的地方,而我所想要说的,都是兴亡大计,要不就是关系到亲戚之间的事。
我浅层次分析一下吧,对秦国没啥用;我想深入探讨吧,则箕子、比干那样的祸事怕是要降临到我身上。
所以大王您问了三次而我不敢回答,就是想看看大王的心,到底信不信任我。”
秦昭襄王又跪请:“先生这是什么话?寡人仰慕先生大才,所以屏去左右,专心听教。只要是您要说的事,上及太后,下及大臣,愿先生尽情的说。”
秦昭襄王这句话,就是因是进永巷时,听宦者述范睢那句“秦国只有太后、穰侯,不闻有王”之语,他心下疑惑,真心的要请教一番;
这边范睢还是担心这第一次跟秦王说话,万一语不投机,便绝了以后进言之路,况且左右偷听的人很多,恐他们往外面一传,传到太后他们耳朵里去,他就得倒大霉了,所以决定先将不那么敏感的事情略说一番,铺垫铺垫。
于是范睢:“大王让臣尽情说,臣之愿!”于是下拜。
秦昭襄王也答拜。
然后就坐下,开始说:“秦地之险,天下莫及,秦国甲兵之强,天下也莫敌,然而兼并列国的计划一直受阻,伯王之业不成,难道不是秦国大臣,计策不够吗?”
秦昭襄王侧席问:“请您说说哪里缺了计策?”
范睢说:“臣听闻穰侯将要越过韩、魏两国而攻打齐国,这主意就有点偏了。
齐国距离秦国甚远,有韩、魏两国阻隔。大王您少派一些兵马,则不足以伤害齐国;若多出人马,则先伤害了秦国自身。
当年第85回魏国越过赵国去攻打中山,刚打下来,第86回中山就变成赵国所有了,为什么?就是因为中山临近赵国离魏国太远。
如今讨伐齐国,要是打不下来,就是秦国的大耻辱;要是打下来了,也是便宜了韩、魏两国,对秦国有什么好处?
我为大王您考虑,不如远交而近攻。
远交以离间别人之间的联盟,近攻则可以扩广我国版图,由近及远,如蚕食叶,不难将天下一点点吞噬下来了。”
秦昭襄王又问:“远交近攻怎么施行?”
范睢说:“远方结交不如齐、楚两国,近方攻打不如韩、魏两国。咱们只要拿下韩、魏两国,齐、楚还能独存吗?”
秦王鼓掌称好,当即任命范睢为客卿,号为张卿,用他的办法东伐韩、魏,取消白起伐齐的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