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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伯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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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虚弟子伯曲,额外的工作是信使。
纯阳宫内外大小消息、江湖联络,甚至是小师妹暗恋某位师兄写的情书都由他负责传递。
照例做完早课,学习过后他检查鸽舍信箱,上个月的书信还有几封未到。搬来梯子小心翼翼的检阅完毕信橱,伯曲意外柜橱最顶端的格子内放着一枚蜡丸。
他取下拆封,里面是一封仅有寥寥数字的信。
——彼之廖兮,毋宁归兮。
没有落款,信纸上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大概是因为长久封藏的关系,信纸上的草药味很快就被冷风吹散了。伯曲想了想,他决定回信一封寄往万花谷。
伯曲头封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熬到三更才算写出满意的寄出去。一连等了半月不见回信,伯曲以为不再会有回音的之时,信鸽在一月之后安安稳稳的停在门口落架之上。
绢缎犹如纯阳初雪,墨色的字迹工工整整组成语句,如今呈现在伯曲手中。墨笔混合了淡淡的草药味,颇显写信人风雅之举。比之前稍多了一些内容,细细读罢,伯曲不假思索提笔回信。等将信送出,他又捧着白绢细读,方才注意到人落款处多出一丝墨迹。
五日之后伯曲就收到了回信,依旧用混了药草的墨写就的白绢,不比之前两封信件话语不多,此番字迹小了许多,伯曲读了很久。
写信人名叫离载,如伯曲猜测一般乃是万花杏林弟子,久居三星望月,随师父钻研医术。信中所述,原本他只为访一位故友而托付上任信使寄信一封,不曾想五年之久,未能收到一封回信。
而伯曲的回信,只能算是意外之举。
转眼冬季已过,两人书信往来已有两年之久。
离载通读道学、饱读诗书;伯曲懂音律、知医理……两年时间足以让两人引为知己。
离载信中告知道法归元根本自然,伯曲则回以本草药用也可做阴阳之说,彼来我往之间交情深厚,恨不得同席而食,同窗而语,同榻而眠。
伯曲学业有成,武功精进。
后被掌门提拔,辞去信使一职,转而进了内阁潜心修道。他写信告知离载被升迁之事,离载托人送了他一壶桃花酒以示祝贺。
伯曲每日忙于道法武功,寄信的事情也一并交给了小师妹若絮。
若絮年方十八,一来二去,便对伯曲生了相思。
虽说两人接触仅仅是寄信之举,逢年过节伯曲收到外面的寄来的礼物小吃还会分她尝尝鲜,然而少女怀春,时令当婚,也是不能避免之事。
若絮适时挑了个日子将儿女私情告诉伯曲,伯曲心下慌乱,没了主意。他匆匆写信向离载求助,不曾想,离载竟半年之内都未曾回复。
半年之内,发生了好多事情。
先是若絮因情所困大病一场,他被师姐妹围攻,逼迫他给出一个交代。他避之不及,只好答应与若絮交往。若絮病中问他:“可是真心?”
伯曲一时之间竟然回不出话来。
过后他道学有成,被师父派往天策府小住。期间不间断给离载写信,日日询问信使是否有回,日日失望而归。
半年后,他从天策府回纯阳宫,大婚,成亲。
离载终于有了回信。
不如之前,仅有寥寥数字。
——若夙之愿与,某自当恭贺。
离载上。
夙之是离载为伯曲起的字,一次信中伯曲告诉纯阳宫寝不能眠晨却要早起,离载拿他开玩笑,顺手写了夙之二字送了他。纸上并没有草药味,想必这封信已经搁置许久。
伯曲坐在榻边,若絮端了炭盆进来暖脚。她见伯曲在读信件,神色变了变,又照平常一般放下炭盆,暖了手脚一旁绣花绣草。
伯曲忽然问:“信……什么时候送来的?”
若絮摇头:“我怎么知道。你不如去问问小思吧,师父派了他做这活计,前两天才见他将鸽舍打扫干净。”
伯曲想了想又问:“你没碰过这信吧?”
若絮起身,掀了帘子一脚跨出门,讪笑道:“我怎么会动你的东西呢……”
说罢,她借口去师姐家拿图样,离开了。
伯曲觉得心中憋了一股子火气,他愤愤然起身翻箱倒柜,将屋中摆设悉数捣乱,并未寻到他所想要寻找到的东西。他一把摘下墙上佩剑,冲出门去找信使小思,几番逼问下才得知,离载半年来给他的回信,全部被若絮拦下,付之一炬。离载随信赠送给他的一双绢帕、一对龙凤玉佩、还有桃花酒和琴谱茶籍,也被若絮拿走毁坏。
伯曲怒火中烧,将若絮从师姐房中拖出来质问她为何要作此举动,若絮披头散发,梨花带雨的像他哭诉爱慕之情。
伯曲愤然掷剑离去,若絮在身后哭喊,他充耳不闻。
出了华山,伯曲一路去了万花谷。
他问遍万花弟子,才得知离载下落。
早在伯曲之前离载便生了病,起先还如正常人一般,慢慢四肢僵硬,吃喝不进,整日靠着强灌药汁吊命。伯曲与他结识的两年里,乃是他一字一句口舌传述给师弟离修,再由离修整理完毕之后念与他修改,才将信寄出。
半年前得知伯曲与若絮之事,离载沉默了很久,才对离修说:“如他所愿吧。”离修写信欲回,离载又道:“你将我那楠木箱子拿来,一并送过去吧。”
离修大吃一惊,阻拦道:“那可是你家传之物,怎么可以随便赠予他人!”
不料离载只是淡淡一笑,道:“送了罢,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离修忿然,却只能照办。
伯曲的来信依旧,信中内容却无一例外在问他为何不曾回信。离载心中了然,回信只做日常问候,不与多说。半年后,离载病逝。
下葬那日,正是伯曲大婚之时。
伯曲再未回去纯阳宫。
他改了名字叫做伯离,入了万花谷,做了一名杏林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