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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苏姓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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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谷姓苏的人不多,登记在册的人仅有四位。
天工弟子书离、芳主弟子舞丘、杏林弟子帛羽以及书墨弟子墨引。
两男两女,在旁人看来多数会认为是同出一族,然而四人仅仅是师门关系,并无私交。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书离自幼父母双亡,长至10岁时被叔父送至万花学艺。小小年纪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却因性格内向,不擅人前而辗转跟随了好几位师父,无一不是单单将他忽略。
最终书离留在了工圣僧一行的门下,成了一位天工弟子。书离曾认为自己是幸运的,至少机甲在他眼中并不像其他艺门那么枯燥无聊。然而当所有人开始嘲笑自己的无能和愚笨的时候书离才明白自己身上存在着一个非常大的缺陷,而这样的缺陷,足以抹杀掉他仅有的才华和努力。他感到十分恐慌,本能的选择了逃避。而这样的选择带来的唯一结果便是人们都遗忘了他的存在,或者仅仅能记得住的,也只有狼狈不耻。
书离就这样长至18岁,在万花谷这样人杰地灵的边缘地带无声无息的生活着。
芳主弟子舞丘,有个外号叫做小哑巴。七岁时村里闹饥荒,父母为了保住仅有的儿子将她扔到了荒山野岭。后误打误撞踏进了万花谷地界,被正意弟子所救,拜在宇晴门下当了种花养草的低阶弟子。
她从不在人前讲话,她的出现也仅仅是掀了那么扶柳一角,随后就被人淡忘在了花海当中。所以没有人知道舞丘有很严重的口吃,也不知道舞丘究竟有多畏惧与人接触。
她默默的将自己的生活搬离到了更为偏僻遥远的地方,而他人也不愿意与一个在自己眼中看起来孤僻古怪的女人有着过多接触。
舞丘今年十六岁,月初刚刚过完生日。
帛羽睡醒的次数很少,换句话说他很少睡觉。
最近一次睡眠是在凌晨,醒后瞅了一眼日冕,帛羽只睡了两个时辰。
周遭倒了三排书架,地上乱七八糟也是书籍。帛羽拨开埋了一头一身的医书,才在堆了很高的书堆底下找到自己的左腿。
“书呆子!今年的谢师宴你又不用来啦!”窗外突然砸进来一枚药包,不偏不倚正巧砸在帛羽脑袋上。帛羽手中持着一本古卷,默默放回到书架上。他捡起湿漉漉的药包一瘸一拐走出门,嘻嘻哈哈的嘲笑声像之前砸过来的药渣包一样围攻过来。
这种事情,他早已经不在意了。
三岁识字,六岁通读所有诗书,九岁提笔作文。十二岁平白一场变故,全家丧命,唯独他年幼躲过此劫,却跌落山崖被野狼咬去一条腿。
拜师学艺本想复仇,然而再看到因病痛受苦却无钱医治的可怜之人又改变了心意。立下决心通读医书力求修习医道……讽刺的是,这最后的结果却与他的本意大相径庭。
他未能通过一次医术考试。
一次,两次,三次……足足耽搁了他十五年的青春。
起先的不服到后来的漠然,帛羽将所有的时间全部耗在了医书里,耗到最后精疲力尽。
下了帘子,屋内的光线暗淡下来。帛羽点起油灯,继续读未完的书籍。
墨引在众弟子当中年纪最小,资历最低。
今年的生辰还没过,排在了冬季最末的一天。
三岁起眼睛长了白膜,六岁不能视物,原本作为一个官小姐也能安安稳稳过完下半生,却因父亲官场变故,沦为官妓被卖至青楼。年纪太小,又是个瞎子,只能靠着做最低贱的粗活勉强活命。一年成中闹瘟疫,病的只剩一口气时被一个万花弟子所救,从此就在谷中住了下来,成了一名万花弟子。
墨引抱着书卷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坐着,摸索着书简上的刻字。午课结束后她习惯继续呆在课桌前到晚饭时候,再回住所休息。
墨引唯一的喜好就是读书,这也是她除了简单的生活之外唯一力所能及的事情。仙迹岩是万花谷内唯一生长竹子的地方,每年长新竹的时候墨引就会提着蔑刀砍几根竹子回来,摸索着做成竹简,再用刻刀将自己读过的书一字一字刻在竹简上。
以前还会经常砍到手,或者是劈竹子的时候不小心割伤手腕,或者是刻字的时候用力不当刻掉手指上的肉……一年年下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她一个瞎子,又能怎样呢?
同辈的弟子早已经升阶的升阶,游历的游历,即便是留在谷中继续闭关修习的人也已成大家。即便是按月发例银粮食的时候她会出现在人前一次,可依然不会有人在意她是否过的还好。
春去秋来,冬寒夏暑。
江湖动荡,安史叛乱。
书离的门前长满了荒草,屋后院内堆满了长了铜锈的机甲零件,无一例外,都是废弃品。
谷内的弟子越来越少,大多都出谷投身江湖报效朝廷。部分弟子依然留在谷内,安静的等待着战乱过去。有人终于发现了书离的存在,却将书离死死钉在了以疯子命名的耻辱柱上。
他们将那些并没有登记在册却失去踪迹的弟子无一例外强加到了书离头上,坚持认为是书离将他们强行拐走,杀害。他们叫他疯子,变态,把他从床上拖下来鞭打,折磨。更甚的的是银针药水将他变成聋哑人,砍去四肢扔到被毒药泡满的水月宫地牢内。
书离挣扎了一个时辰之后就死了。他瞪大了眼睛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血从眼角流到太阳穴,陷进乱蓬蓬的头发里。
宇晴身边的弟子留下的最多,谷内人手不太够的时候,连同舞丘在内的一些弟子经常要被借过去帮忙。避免不了要与人接触,完全无法适应的舞丘经常会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忍耐不了导致呕吐晕厥。周遭嫌弃她的人有,关心她的人也有。舞丘意识到她原本沉默的生活当中多了一些会关心她的人时,她的不适感已经减轻了很多。
慢慢的,舞丘种下的草药和珍贵花种得到了众人的认可,她渐渐的有了笑颜,有了勇气结结巴巴的开口讲话,不用担心被别人笑话。她同旁人一样,担心着谷外的弟子是否过的安好,努力为谷中弟子提供着上好的草药,在这世外桃源般的逍遥之地,舞丘收到了她原本不奢求的人生。
帛羽的日子过的一如往常。
可能因为谷中弟子少去的关系,他过的稍稍安稳了些。
修习医理的弟子每日都会有辩答会,为的是相互交流和吸收不同的医学理论。原本帛羽没有机会参加辩答会,可因为弟子少去的关系,加上低阶的弟子对医理的修习还不够,于是帛羽被提了上来。
将近二十多年的研习阅读使得帛羽在三天之内将所有高阶弟子驳的哑口无言,甚至是连裴元的首席高徒都未能争的半分。
一时之间帛羽名气大噪,谷中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杏林弟子当中藏了一匹黑马。
奉承的、讨好的、嫉妒的、藐视的……接踵而至。
帛羽照旧下了帘子读完最后一本书,他一瘸一拐出了门前往生死树。
树下坐了一晚,喝了一晚上的酒。
再也没有回来。
隔日有人寻到他,发现帛羽三尺白绫将自己吊死在生死树下,遗书一封,却只有寥寥数字。
人生百态,世事无常。
交情贵贱,世态炎凉。
墨引刻完一片竹简,穿针引线做成书卷,小心翼翼的包裹起来码在了屋内。一不大的房屋内堆满了书卷,墨引颤颤巍巍起身煎药。
早几年染了风寒,后又成肺痨,一身病痛使她小小年纪过早白了头发,佝偻着身躯仿佛步入花甲的老妇。
墨引拉紧了衣领,凉风顺着领口钻进去了一点,她就咳的似乎要将整个肺吐出来。药熬好了小心翼翼的端到屋里,脚下一个趔趄失手将汤碗打碎。墨引爬起来,捡了碎片扔到屋外。扶着篱笆又咳了一会儿,她回屋多披了一件外衣去三星望月找药房重新领药。
仙迹岩离三星望月说远不算远,骑马也要半个时辰。墨引沿着大路挪着步子,一路走一路不住的咳嗽。被血染黑的手帕换了两条,墨引支持不住,挪到路边上靠着一块石头坐了下来。万花谷的四季分界并不明显,这对于墨引来说并不适用。长年累月的病痛折磨的她一点点冷一点点热都无法承受,单单是坐在路边休息,连续不断的咳血也染透了最后一条手帕。墨引撑着石头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剧烈的咳嗽迫使她不得不像虾米似得弓起身子。一口血、两口血,一路口一路咳,墨引实在走不动了,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她再没醒来。
墨引的尸首四天后才被发现。有药房的弟子认出她,才找了一处地方安葬。被派去整理她遗物的弟子到了她的住所,起先还对这样破旧的地方感到厌烦,然而推开屋门的刹那,居然齐齐噤声。
屋子里全部是书简竹卷,每一寸、每一角,挨着墙壁严丝合缝整整齐齐堆放着。地上散碎着些许还未刻字的竹简,一名弟子俯身捡起,拂去灰尘。
从夏商周至今,前人古籍,后人篆书,未完成的仅仅只有一部《白氏长庆集》,其余的,悉数刻成卷本,精心保存。
墨引的事情传开,谷中很多弟子自愿前去祭拜。她的坟前堆满了鲜花贡品,甚者,为其立碑撰文,传颂事迹。
万花谷姓苏的人很少,登记在册的……仅剩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