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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哀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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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告诉我,她的家乡有这样一种习俗。
山神每年都会来他们所在的村子里,挑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去当山神娘娘。当了山神娘娘的女子就会有无穷的法力,来保佑整个村子一年四季的风调雨顺。
那时候我还小,看不出师姐眉间的忧伤。
每每她在帮我梳头的时候,还惦记着去花海采最大最好看的花朵用来簪头发。我从没想过师姐会离开我,总以为我能跟在师姐屁股后头,用甜甜的嗓音喊她。
“师姐师姐,你什么时候才能教我太素第九针啊?”
“等我们一起种的海棠花开了,我就教你太素第九针好么?”
——前记
初秋的第一个时节,是寒露。
万花谷内四季如春,我穿着半夏短衣跟在裴元师叔身边正在学药,远远的就看见师兄师姐从谷口乘着羽墨雕飞过来。万花的弟子出师后每年都要去外面义诊,长到十年五载,短到半年一月。师姐从出师那日起就月月出去义诊,每次回来都会带着许多小玩意儿哄我开心。我看见师姐的身影,兴奋的像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就追着羽墨雕的影子朝师姐跑过去。羽墨雕在上空盘旋了好久,才徐徐下落。我没等羽墨雕落稳便一头扎在师姐怀里,责怪她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回来看我。师姐笑着摸我的头,她身上厚重的衣物沾染了外面的寒气,凉我的鼻尖发酸。
“墨儿,别闹了。”师兄见我如此,笑着喝止我道。我吐了吐舌头,冲师兄扮个鬼脸便拉着师姐要走。师姐站住了,她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卷轴,搁在我手心里。
“墨儿,还记得师姐告诉你的故事么?”
我点点头。
“记得啊,师姐。”
“那如果师姐要当山神娘娘了,墨儿会为师姐开心吗?”
我一愣,扔掉卷轴就大哭起来。师姐将我抱在怀里,轻轻说墨儿不哭,墨儿不哭。我不依不饶,师姐哄我不成,突然松开我板着脸喝道:“你要哭就哭个够吧!”
我止了哭,抬起头却见师姐脸上成串成串的泪珠,扑簌簌滚落。
师姐转身乘上羽墨雕飞走了,我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可是师姐还是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师兄走过来,将摔倒在地的我背回屋子,小声安慰着。
“墨儿,你师姐是要嫁人了,她舍不得你才这样的啊。”
“真的么?”
“对啊,你这个小傻瓜。师姐知道你肯定会舍不得她,但是她总是要嫁人成家的啊。这次我们出去,碰上了师姐的娘亲。她娘亲说给她说了一门亲事,过不了几天你师姐就要坐上花轿离开万花谷了。”
“可是我不想师姐走。万花谷这么美,为什么要离开嘛……”
师兄哈哈大笑起来。
“笨蛋,人呐,在某个地方呆的久了,总会想出去走走的。”
“可是我不喜欢师姐走嘛!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除了万花谷我哪里都不去,我要和师姐呆在万花谷一辈子!”
“哎你这小兔崽子,怎么讲不听呢?喂,墨儿你去哪儿?回来!墨儿!”
我跑出了屋子,跑向花海。对师兄的呼喊充耳不闻。花海真的好美,即便是在泪水中看着这番景色,依然会让人无比陶醉。可在我心中,没有了师姐的万花谷,再美,都是空的。
纵然是我再不愿意,迎亲队伍在半个月后浩浩荡荡的开进了万花谷。师姐的亲事代谷主也知道了,他略有叹息也没说什么。我偷偷跑到师姐屋外,想跟师姐再说说话,却见满屋子的大红嫁妆,和各式各样的彩礼聘件。师姐一人独独坐在床边,白色的床帏在一屋子的红色中显得苍白无助。她偶尔抬头看着周围,又很快低下头去。手中一直握着一根晕了色的笔。
孔雀的尾羽,朱红点的砂坠,晶制的笔杆,镶着一颗水玉。
“流云袖染霜华兮,点墨江山风逐兮。飞花间过娆叶兮,曲觞杯酒美人兮。夜夜哀祈此间兮,思如明月空悬兮。残香余枝不觉兮,方醒春已归暮兮。”
哀祈。
师姐轻轻哼起了以前常唱的曲子,我顺着墙角坐下来,抱着膝盖。师姐唱了一半忽然停了,我抬起头,师姐趴在窗子边,笑着瞧我。
“墨儿,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师姐……”
师姐叹了口气,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呢。”
我咬了咬嘴唇:“师姐,墨儿舍不得师姐,师姐嫁走了,就不会陪我了……”
“可是你还有师父、师兄、跟你一般大的小师弟和小师妹,还有其他的师姐陪你啊,墨儿又有什么好伤心的。师姐总是要嫁人的,要不然呆在这谷里,变成老姑婆了怎么办呀?”
师姐笑着刮我的鼻子,我扁扁嘴,扭过头去不理她。
“墨儿,师姐要走了。没有什么好东西送你,你就把这只笔留下吧。以后如果想师姐了……就拿出来看看好么?”
听到师姐的话,我又忍不住难过。
师姐把笔用红木盒子装起来塞到我手里,又把头上簪着的簪子插在了我头上。
“墨儿,师姐嫁的好人家,会把师姐当成山神娘娘来供奉。师姐每天都会有新鲜的果子吃,还会有漂亮的衣服穿。师姐出门会有轿子坐,吃饭会有下人喂。茶是扬州秀坊专供的青萝茶,用的笔也是藏剑山庄打造的绝品。师姐的娘也会安享晚年,不用受苦不用受累。师姐该过的有多幸福啊……”
我靠着师姐的肩膀慢慢睡着了,恍惚间师姐的眼泪落在了我的脸上,头上。
温凉。
师姐第三天就出嫁了,送亲的队伍从三星望月一直排到了谷口,滴滴答答的喇叭声响彻半个万花谷。我站在摘星楼上,看着那长长的红线,拉的不见了踪影。
师父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我回过头去拉着师父的衣角,说:“师父,师姐还会回来吗?”
师父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海棠花开了败,败了开。白露过后秋分,秋分过后寒露。师姐答应我的太素第九针,在师姐离开后的一年,师父教给了我。师姐的笔成了我的笔,我在一年后的这个时节,出师了。
“墨儿师姐,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嘛?”新进谷的小师弟扯着我的衣袖问,我整理着羽墨雕身上的行囊,笑着摇头。
“不行,你还没到火候,要炖熟了才能拿出去卖呢!”
“嘁——师姐真小气!我又不是鸡鸭鱼肉,要你炖!”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呢你!”
“墨儿师姐小气鬼!小气鬼!”
我抄起笔就要追上去,师兄笑着走过来,帮我把药篓子挂上羽墨雕的脖子。
“别闹了,你都大姑娘了还跟这小孩子一般见识么?”师兄说,我撇了撇嘴。
“你师姐第一次出诊的时候你才小布丁点儿,跟在羽墨雕的后面一直跑哭的比谁都响。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你才刚刚学会走路没多久,结果被摔的鼻青脸肿。你师姐她不忍心,半路从羽墨雕背上跳下来摔断了一条腿,结果你见她受伤哭的更狠了。害的我跑过去又跑回来,折腾了半晌,把她腿接上了你才不哭。真不知道你俩上辈子修的什么缘分,今生这么闹腾的……”师兄一边检查着行囊物品,一边慢慢说。听他提起师姐和我小时候的事儿,我忽而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师姐嫁人了,也不知道过的好还是不好。”我默默道,师兄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次出诊刚好离你师姐家乡不远,顺道过去看看吧。”
“嗯。”
师姐不曾向我提起她的家乡,一路上我也只是跟师兄聊天,才陆陆续续了解到了师姐家乡的大致情况。师姐的村庄在一个叫洛道的地方,那里山青水秀,风调雨顺,人们都快乐的生活着。师兄提起这地方也是一脸希冀的样子,大概他也只是听师姐偶尔提及,并不曾来过。
从长安经过枫华谷,过个弯儿就是洛道了。
在枫华谷的茶棚里坐下来歇脚,师兄跟老板娘在聊天。我望向过弯儿的那个地方,忽然感到紧张。是不是太过于思念师姐,才会这样坐立不安?
“老板娘,你说的这该不会是真的吧?”师兄的话忽然变了调,我不由得握紧了拳头,盯着老板娘略显风尘的脸。
“哎呀,这道儿上的人都知道那个村子的事儿,我还能骗你不成?那个村子的老头老太太都是一群疯子,居然把一个怪物当山神一样供奉。每年还会给那个怪物娶老婆,美名其曰请山神娘娘。一年前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儿倒霉,好端端的大姑娘被送进那怪物的嘴巴里去了。那还有的活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晕倒在地。强撑着笑容结结巴巴的又问了老板娘一些话,接着我头也不回的抓起旁边的马匹就冲了出去。
师兄在身后追着喊我,我不断告诉自己这一定不是真的,然而……我却怎么都不能让自己相信,那个被送到怪物口中的人,不是师姐。
“那,那请问…您知道,知道那个被送去的姑娘,叫什么吗?”
“哎哟,这我哪儿清楚啊。不过有人说那姑娘姓李,叫什么漱玉的,又有人说那姑娘姓张,叫瑰玉,反正名字里就带个玉字儿。”
残破的墙壁,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腐臭的气息。我朝着那个叫李渡城的地方一路狂奔,奔向那个我根本不敢相信的事实。
这就是那个洛道吗?那个山清水秀的洛道?
到处都是凶恶的野兽和腐烂的尸体,肮脏的河流里飘满了蛇虫鼠蚁的躯壳。路上几乎看不到活人,有的净是些面目可憎的活尸。我冲进了李渡城,就看到一个个活尸朝我扑过来,撕咬着一切能抓到手的东西。很快,马被他们啃的只剩下了一具骨架,我也被他们一只手一条腿儿的抓在手里啃食。师兄赶过来救了我,我哭着继续朝前爬去,那血涂满了的半个墙壁上,一条绣了海棠花的发带,孤零零的挂在断叉中央。带着腥味的风吹过我的脸,吹落了发带,我颤抖着双手捧起来,血混着眼泪,将发带浸了湿透。
“师姐————!”
山神娘娘,山神娘娘。
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的成亲,居然是来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