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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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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莫白衣还是去找了白容兮。
在这之前,他翻来覆去的想到底该不该同弟弟莫白礼商量。莫白礼与兄长到底是一母同胞,见莫白衣一连几日都是长吁短叹心事重重,几番逼问之下从莫白衣口中得知。莫白礼讶异的程度并不比莫白衣低多少,好在莫白礼也觉得此事不应当让乌玛知道。
滴血认亲的法子也试过了,结果显而易见。
白容兮的确是莫白衣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莫白衣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如何。白容兮在确认了结果之后倒像是心事更沉重一般,表面上依旧是冷冰冰的,双手却不自觉的发抖。她也没有与莫白衣说些什么其他的话语,反而下了逐客令。莫白衣讪讪然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莫白礼问他结果,他反问弟弟:“难道我就不应该与她相认?”
莫白礼愣了一下,道:“哥,你到底怎么想的?”
莫白衣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莫白礼道:“白姑娘没有说什么吗?”
莫白衣道:“没有。”
顿了一下,莫白衣问道:“白礼,你还记不记得父亲书房里有一本诗集?”
莫白礼想了想道:“是不是里面夹着一幅画的那个?”
莫白衣点头。
莫白礼道:“我怎么记得那幅画上画的是一个绿衣服的女子,可不是苗人的打扮。”
莫白衣道:“那你我姓名当中的白字又作何解?”
莫白礼哑然。
莫白衣道:“我记得那幅小像旁边有父亲的题字,画中的女子就姓白。白容兮又说她姓白,我们有一模一样的胎记,血又相融。这十有十成跑不了的事儿。父亲如果知道了他还有个女儿,一定会非常高兴。”
莫白礼猜到了兄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一把抓住他非常严肃的说道:“你要是想带白姑娘回去和父亲相认,就趁早绝了念头。她始终是在五毒教长大的,不能算作汉人守汉人的规矩。”
莫白衣道:“你怎么就知道我要带她回去认亲?”
莫白礼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是我哥……”
莫白衣笑道:“跟你开玩笑嘛。话说回来,认了姐姐也没什么不好的。父亲高兴了,也省的他经常说我们二人不孝顺。这于情于理都是件好事,你干嘛反对?”
莫白礼道:“总而言之,就是不行。且先不说你我二人尽孝的事儿,苗人毕竟是苗人,白姑娘的态度你也是知道的,我觉得她肯定不会同意。”
莫白衣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道:“白姑娘可是一直保留着父亲留给她母亲的信物,还不足以说明她实际上也非常想与父亲相认吗?”
莫白礼道:“你怎么想是你的事儿,反正我不同意。哥,我奉劝你一句。最好也不要去找白姑娘提认亲这茬,十有八九你要被她赶出去的。”
莫白衣耸了耸肩,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莫白礼有些生气的瞪着兄长,没好气道:“哥,我怎么以前就没发现你脑袋上长的两只眼睛就是一对儿窟窿,只管出气不管看的?”
莫白衣拍了莫白礼一巴掌道:“臭小子你敢和我顶嘴了,竟然挖苦我?”
莫白礼赶紧躲开,板着一张脸道:“我就是不同意。”
莫白衣道:“你爱同意不同意。我去找白容兮,你该干嘛干嘛。”
莫白衣一甩袖子走了,莫白礼气急,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背起竹筐去采摘草药了。
清凌凌的湖水边,白容兮正在浆洗衣服。乌玛拎着小筐子采了茶回来,见白容兮还没有回来便提着茶筐去找她。她顺着常路去浅湖边,刚好经过莫白礼常驻的药草园子。莫白礼见乌玛经过,抬手欲跟她打招呼。一想到莫白衣和白容兮的事儿,他讪讪然收回手转身进了药园小屋。
乌玛看见莫白礼是要和她打招呼,结果却不理她了。这让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便前去同他说话。
“莫小哥,你刚才怎么……”
莫白礼听见乌玛的声音,慌了手脚。他赶紧转过身对着乌玛行了礼,结结巴巴的回道:“没,没什么……”
乌玛笑道:“干嘛?我是老虎会吃了你吗,居然怕成这样。”
莫白礼红着脸道:“不不不……在下只是觉得,觉得……”乌玛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瞧着他,莫白礼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找怎么措词去回答。
乌玛忽然道:“对了,莫小哥。过几天就是我们这儿的三月节了,族里上上下下都在准备庆典呢。到时候你能不能把莫阿郎喊过来啊?”
莫阿郎就是莫白衣,乌玛提到他的时候总是一副娇滴滴的样子。莫白礼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到时候你姐姐也会去吗?”
他问了一句。
乌玛想了想,说道:“阿姐的话,不一定呢。她好像不是很喜欢过节,说起来自从阿妈过世之后,阿姐就没参加过族里任何节日庆典了。”她促狭的冲莫白礼笑了一笑,道:“莫小哥,你是不是喜欢我阿姐?这么关心她?”
莫白礼连忙辩解:“天地可鉴,我可并没有对白姑娘有什么想法!”
乌玛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乐道:“好好好,我信你我信你就是了。”她提好茶篓子,“我还要去找我阿姐,先走啦。”
莫白礼收拾了东西,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乌玛好奇道:“怎么啦?”
莫白礼说道:“没什么,我听一部分五毒教的弟子说最近像是有尸人经常在附近游蹿。你们住的地方又太偏僻,不如我送你去找你阿姐,这样也能保证安全。”
乌玛道:“莫小哥,你人还真好。既然这样,那我就谢谢你啦。”
两人离了药草园子走了不过两三盏茶的时间,就到了浅湖。乌玛找了一圈都没有见到白容兮,同莫白礼商量回家去看看。
莫白礼松了一口气。
莫白衣有时候做事儿还不如他稳重周全,空学了一身好功夫,却从来不当回事儿。他就这样贸然去找了白容兮,还要把人家带回老家去认亲。光想着父亲会高兴,那母亲呢?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外人同自己丈夫生的女儿,这让哪个女子能忍受?
更何况,白容兮又是个在五毒教长大的苗人!
且先不说父亲会怎样,母亲铁定不能忍受一个苗人进自个儿家门。她在温柔体贴一旦碰上白容兮肯定是想尽了办法想让这个女人从大门滚出去。还有白容兮那个性格,怎么可能会不同母亲起冲突,一起冲突就下蛊……
莫白礼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完完全全就是莫白衣的异想天开!
“莫、小、哥?”
回过神来,乌玛正拽着他的衣服。他一只脚已经迈进泥潭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一只脚已经进了沼泽。还好有乌玛在旁边,恐怕就他出神的那会儿,人早就已经被泥潭吞没了。莫白礼赶紧端端正正行了大礼以表示对乌玛的救命之恩感谢之意,乌玛又被他逗的咯咯直笑。
莫白礼看着乌玛喜笑颜开的模样,不由得也跟着傻笑起来了。
白容兮洗完衣服回到了家,莫白衣居然大大方方的在屋子里坐着喝茶。他看见白容兮已经回来,上前文质彬彬的行了一礼,换来的是白容兮毫不客气的一棍子。
白容兮十分恼怒,莫白衣当初与她约法三章第二条就是不准踏进树屋,现在反倒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她面前。莫白衣身手很是矫健,白容兮抡出去的一棍子被他躲了过去不说,他还使出了先前的那招隔空点穴将白容兮以一个很是别扭的姿势定在当下。
莫白衣舒了一口气,皱着眉道:“白姐姐,我只不过想来跟你商量事情。你怎么一见我就动手动脚的?”
白容兮怒道:“你违背约定,破坏规矩。该杀!”
莫白衣道:“正经事儿也不行?”
白容兮道:“我知道你们万花的功夫。你先解我穴道,我再同你说话。”
莫白衣挑起一根眉毛:“你这女人经常做一些出尔反尔的事,你得保证我替你解开之后不会打我。”
白容兮冷笑:“汉人就是汉人,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出尔反尔的人是谁在先,你还有资格说出这种话?”
莫白衣轻咳了两声,道:“我替你解穴,你别打人?”
白容兮不理他。
莫白衣在她背部胸前点了几点,白容兮松了一口气,坐下道:“你说吧。”
“我幼年在父亲书房里玩耍的时候发现了一本诗集,里面夹着一幅小像。父亲也从来没有拿去让工匠装裱过,那幅画是绢布做的底,如果不是这么多年一直在书本里夹着,恐怕早就被蛀虫啃噬殆尽了。”莫白衣说道。他看向白容兮,眼神里多了一丝希冀。“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幅小像上的女人长得什么模样,穿的什么样子的衣服,父亲在画上题了什么款。白秀,是她的名字。我说的可对?”
白容兮不答。
莫白衣继续说道:“实际上父亲一直都没有忘记高堂,这么多年来他如此细心珍藏高堂的小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与她再见。如果他知道了还有你这样一个女儿,该有多高兴?”
白容兮冷道:“哼。他若有心当初就应该留在苗疆,为何会抛下我阿妈离去?”
莫白衣长叹道:“身不由己。”
白容兮更为冷漠的说道:“果然如此。”
莫白衣愣了愣,白容兮讥讽的对他微微一笑。
“花言巧语。你想以这种话来打动我,好让我跟你一起回去认那个男人做父亲?”白容兮道,“他不配!你是否想过我阿妈的立场和心情?她苦苦等待的男人一去便杳无音信,她不得不远离族群独自一人生下我!尸人来的时候他在哪儿?他在你的家里,搂着他的汉人妻子抱着你还有你弟弟!阿妈没有武功,她为了保护我拿着砍柴刀去和尸人拼命!阿妈生的我时候他在哪儿?阿妈在拼命的时候他又在哪儿?你现在让我回去认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做父亲……我问你,你还觉得他受得起我向他行礼吗?”
莫白衣道:“我理解你的心情。毕竟血浓于水,父亲这么多年一直都如此惦念高堂,甚至我们兄弟二人的名字也冠了高堂的姓氏。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对高堂的感情吗?”
白容兮深深看了一眼莫白衣,一字一句说道:“听清楚了,休想让我去认他作父。”
莫白衣如何相劝白容兮的态度都十分强硬,也不由得他怒上心头。作为一个人子来说任何人听到别人辱骂自己的父亲都会动怒,莫白衣也不例外。更何况他与白容兮并无多少姐弟亲情,现下白容兮连对他父亲一句客套尊称都没有。
莫白衣指着她道:“你这女人无情无义!我不过是一片好心,你却拿去喂狗!”
白容兮笑容里讥讽的意味更重,她打量着莫白衣。这个青年男子的确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不论是样貌也好还是行事作风也好。她记得看见莫白衣在浅湖里洗澡的样子,可惜的是那幅风景看见的是白容兮,不是别的女人。她忽然觉得莫白衣这个人十分可笑,他吸引女人的天然风度,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堆没用的花架子罢了。白容兮倒了一杯茶,对火冒三丈的莫白衣说道:“怎么,拿去喂狗的东西还要挑肥拣瘦?”
莫白衣气极反笑,额前随着他动作的长发挡住了视线,他用修长好看的手指捋到脑后。
他说道:“你顾念不顾念旧情倒也无所谓,然而对我父亲出言不逊态度嚣张,令堂就是这样教育你为人处事的行礼准则?还是说这是你们苗人的规矩?”
白容兮怒道:“你我之间有何旧情?是你父亲辜负我母亲在先,你现在反倒对我讲起礼数?汉人要是各个都像你这样不要脸,烦请趁早滚出去!”
“你!”莫白衣气得脸色发白,甩袖离去。
白容兮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捏紧了茶杯砸向地板。心中五味杂陈不是滋味,白容兮强压着想要哭泣的念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去晾晒衣物。
乌玛与莫白礼一路说说笑笑回到了家,两人听见白容兮与莫白衣在争吵。莫白礼紧张的看着乌玛,他知道兄长肯定说不过白容兮又不自觉挖苦对方。乌玛心下一惊,她快步跑到门口,莫白礼赶紧追了过去。恰巧莫白衣气冲冲的从树屋里走出来,根本没看见在旁边站着的乌玛。乌玛追了两步,莫白衣走的又快又急,一眨眼就不见踪影了。乌玛返回去想问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看见白容兮又摔了一只茶杯。
莫白礼抓住乌玛胳膊,犹豫道:“乌玛姑娘,不如让你姐姐先冷静一下?”
她看了看莫白礼,决定还是先进去同白容兮说话。
“阿姐……刚才莫阿郎来过了?”乌玛捡起地上的碎片,小声问。
白容兮取衣服的手顿了一下,答道:“来过了。”
乌玛道:“你们吵架了?”
白容兮笑着说:“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
乌玛担忧地说道:“我都听见了。”
白容兮回头,神情尤为慌张。
“你都听见了?”
乌玛点点头。
白容兮将乌玛紧紧搂在怀里,道:“乌玛,不管怎样我都会保护你。听着,以后不要再跟那两个汉人来往了,尤其是那个莫白衣……”
乌玛反问道:“为什么?”
白容兮道:“因为他不是什么好人。他,他……”
她还是说不出口。
就算是乌玛已经全部都听见了,要白容兮亲口对妹妹说出对她来说还是太难做到。乌玛推开了姐姐,哭着问道:“阿姐你也喜欢那个汉人对吗?”
白容兮立刻否认。
乌玛哭着道:“那为什么你要阻止我去喜欢他?为什么我不能喜欢他?就因为莫家的阿郎哥是汉人……教主的阿爸也是汉人啊!还有德夯曾经也是汉人!如果阿姐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要阻拦我呢?”
白容兮无法开口。她还想抱着乌玛好让她不要再哭,乌玛推开了她。她摘下了腰包扔在了地板上,离去。白容兮即便是想追,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乌玛。白容兮知道,马上要到了的三月节,乌玛一直在绣姐妹两个人佩戴的小荷包。她俯身捡起,心中一阵酸楚。
“白姑娘。”
莫白礼一直站在门口,他也没有去追乌玛。白容兮擦了眼泪,看见是莫白礼便没好气的说道:“你鬼鬼祟祟的躲在门口干什么?”
莫白礼叹了口气,道:“兄长有些操之过急,唐突白姑娘了。”
白容兮道:“你是他的说客?”
莫白礼道:“在下并无此意。说到底,在下也不赞同兄长这样做,实在太强人所难。”
白容兮道:“那你来到底有何目的?”
莫白礼脸上微微一红,道:“在下不好说……实际上也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莫白礼省去了文质彬彬的用词,神情失落的笑了笑。
“我知道姑娘信不过汉人,而我恰巧就是个汉人。乌玛既可爱又善良,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莫白礼不太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白容兮道:“你喜欢乌玛?”
莫白礼点头道:“嗯,我喜欢她。”他又立刻解释道,“我并不是来趁火打劫的,也不是想来威胁你。我会留下来,留在苗疆。不管乌玛会不会喜欢我,我会为了她留在这儿。我说这些是想得到白姑娘的允许,能让我追求令妹。姑娘不同意也没关系,我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我对乌玛的真心。”
白容兮很久都没有说话。她忽然生不起来气,忽然使不出力气。莫白衣和莫白礼,乌玛,她……像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缠在一起的死结。莫白礼端端正正的向她行礼,白容兮挥了挥手。
“三月节,你要是能赢得乌玛的心……”
她再无话可说,莫白礼离开。白容兮疲惫地倒在床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