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情录—剑三同人短篇合集》三蛇

117、花火（六）

　　六章
　　楚湮烟仅在牢内过了一夜，第二日就有人前来接她出去。前来的不仅是一人，侍卫随从婢女各个都跟在一个将军模样的人身后，全然皆不是空手。牢头诚惶诚恐的赶来替她开门，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楚湮烟又是惊诧又是惶恐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那个将军踏进牢门向她行礼，这才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是彻底暴露了。因为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原驻军统领——李光弼。
　　“公主受委屈了，是末将失职。”李光弼不卑不亢的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楚湮烟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认命似得走了出去。侍女簇拥着她上了马车，楚湮烟扶着车辕回头看了一眼，她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看见了燕云歌。
　　他站的地方真的很不起眼，如果不是楚湮烟对他的印象过于深刻，也不大可能会发现他。燕云歌此时的反应与先前相比显得很怪异，他不笑也不做任何表示，没来由的令人感到十分沉重。楚湮烟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上车来到了李光弼为她安排的住处。城中忽然爆出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女被寻回宫廷，传言将楚湮烟神话成一个有权有势有能耐的女子，引起了不少骚乱。想见她的，求她主持公道的百姓几乎快把整个西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楚湮烟又不得不装出真如世人所认为的那样下访巡视抚慰民心，她被严格按照要求打扮，走到哪儿都是一副宫廷中人的端庄模样，贤淑、温柔、善良，体恤民心。很快，楚湮烟愈发觉得不真实，她见不到一个能相信的人，也无法左右自己的选择和生活。原先的七秀同门如今见了她毕恭毕敬，就连曾经呵斥她的师父也是如此，更不用说其余的人。
　　她躺在床上，身下是华丽的锦缎。战乱的时期还有这样的华服绢缎供她所穿，美味佳肴供她食用，她忽然无比想念燕云歌，落水之后救了她，高烧之际陪着她的日子。纵然是被他欺负了又怎样呢？楚湮烟嘲讽的想，大不了去饮剑自尽，也好过如今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你的身份不是我暴露的。”窗户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楚湮烟一怔，几乎是扑过去一般下了床。离窗户不到一米的距离她又停住了脚，慢慢转过了身，嘶哑着问：“不是你还能是谁？查出我身份的不正是你吗，又或者该说……我可不能小觑苍云军的情报网？”
　　“我只是……”吞了一半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楚湮烟砰地摔开门，冲过去揪住对方的衣服领子，冲着面前的人咆哮。
　　“只是什么？！我父亲是李僴，是兖王，我爷爷是当今皇上！现在我是名正言顺的皇室之女，荣珏县主！”楚湮烟瞪大了眼睛吼道，“你满意了吗？”
　　燕云歌沉默着，确切来说他不能理解为何楚湮烟会如此痛苦。楚湮烟的身份的确不是他透露出去的，更何况就算苍云的情报关系网将她的底细查的一清二楚，可是一个对于他们来说完全没有什么威胁价值的兖王之女来说，楚湮烟的存在仅仅是最好不要不明不白死去。
　　楚湮烟的眼睛很大，越是瞪着他，就越容易暴露心底最为恐惧的一面。她虽然极力控制，可是眼泪依然从她的眼眶中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滑进了脖子里。当初她侥幸以为自己没有多少利用价值，可是现在看起来她还是太过于天真单纯。肃宗继位之后，楚湮烟成了皇室嫡亲，这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自己在整个皇室中所处的地位，又或者说她能有的利用价值。战乱还在继续，无法避免婚约不被重提。她想到了她的姑姑宜芳公主，也是在她这样的年纪嫁到奚族和亲，只因为丈夫要造反，便被砍了脑袋，用她的鲜血祭旗。
　　楚湮烟缓缓松了手，退回房中。燕云歌看着她躺在铺满华锦绢缎的床榻上，仿佛了无生气的提线木偶。燕云歌做了一个决定，可以说非常大胆，后果会不堪设想的决定。他几乎没有思考，直接付诸行动。
　　燕云歌直接进屋一把将楚湮烟拽进怀中打横抱起，跑出了这所可以成为官员府邸的院落。楚湮烟没防备的尖叫声惊动了守卫，明晃晃的火把越来越多，照得越来越亮，燕云歌索性将楚湮烟背在身上飞身一纵，跃至房梁之上飞快的逃离。
　　楚湮烟紧紧抓着燕云歌个肩膀，脸埋进了他的后背。守卫在背后叫嚷，甚至朝着天空放箭试图恐吓他们跳下屋顶。燕云歌的确带着楚湮烟从高墙房顶上跃至地面上，然而并没有如他们所料的那样，而是带着楚湮烟钻进了流民众多的小巷中，很快消失了踪迹。得知楚湮烟遭人绑架的消息，太原太守立刻下达全城搜捕的命令，在守卫府兵全权出动搜寻二人，有见过二人的小乞丐告知官兵二人已经逃至东城。
　　燕云歌和楚湮烟的确在往东城的方向逃去，只不过他们踏上跨过汾河去往东城的那座桥，就已经从桥上直接跳进了冰冷的汾河水中。守卫扑了空，两人早已经顺着汾河一路藏进了茂密的树林之中。
　　楚湮烟跟在燕云歌身后，高耸的树冠遮住了夜晚的天空，偶尔投射下来的点点星光算是提醒她现在已经深夜。燕云歌拉着她的手在林中窜来走去，楚湮烟一路光着脚，被石头与树枝扎的鲜血淋漓。等到她已经疼得明显忍不住拖慢了脚步，燕云歌才发现她受了伤。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燕云歌撕下袖子裹好双脚，背她起来。楚湮烟没有回答，而是紧紧搂着燕云歌，将早已经哭花的脸埋进燕云歌的颈子里。走了不知道多久，燕云歌在一处藤蔓丛生的地方停了下来，缝隙之间透过来的风吹在身上，忍不住打了个冷噤。楚湮烟以为这藤蔓后面的地方肯定会有很多蟑螂蜘蛛，谁知道进去一瞧，里面居然有软和干净的床榻，还有蓄水池以及各种干果点心。楚湮烟惊讶的看着燕云歌，他嘿嘿一笑，说：“所以说你不要小瞧苍云的情报网嘛。”
　　燕云歌不是个简单角色，楚湮烟想到方才发生的事情，估计城中已经乱了套。燕云歌做出这样的事情，后果必然是极为严重的。绑架皇室亲族这个罪名恐怕十个苍云军都未必能担得起。楚湮烟问：“你不怕死吗？”
　　“怕啊。”燕云歌答的很干脆。“不过你如果担心会因此连累苍云军，我觉得那倒大可不必。”
　　楚湮烟不解，想了想问：“那你不是属于苍云的吗？”
　　燕云歌翻出来一堆木炭点着，烤着两人湿透的衣服，一面将干净的衬衣递给楚湮烟，一面说：“苍云弟子也有很多分工，军事战术、情报、衣食住行……这些都需要人来做。我只不过选择了我想做的事情而已。况且当个探子以此为谋略的一种手段也是个不小的挑战，我蛮享受的。”他又烤了两只鸡腿递给楚湮烟，“太守肯定出动全城的守卫找你，等会儿我就去把沿途留下的痕迹都清理掉。其实狼牙营地离这里不远，他们再追查下去也只是耗费力气，顶多也只会找个两三天然后将此事搁置一边，想起来的时候再找而已。再如果，他们发现荣珏县主是被狼牙的人夺走的话，肯定会拼死冲锋前去把你抢回来的吧？”
　　楚湮烟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燕云歌一直是穿着胡人的衣服。她不自觉摸向怀里，却什么都没摸到，楚湮烟瞪大了眼睛，惊恐地质问：“我的玉珏呢？”
　　“给你。”燕云歌递给她，楚湮烟伸出手他又一把抓住，说：“身份地位对你，有这么重要？”
　　“我姓李。”楚湮烟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
　　“之前说自己姓楚，现在又说自己姓李，你真的想姓楚，还是真的想姓李？”燕云歌说道，“战乱、背叛、欺骗、复仇……每一项都不是你选择活下去的理由。然而我也没见过有哪个姑娘在得到世间女子皆所盼望的荣华富贵之后，却如此绝望。”
　　楚湮烟静静看着火堆，炭火将她的脸照的忽明忽灭。没有哪个人将她看的如此透彻，除了燕云歌。出秀坊时她以为自己会心生仇恨，一路走来，与其说痛恨，还不如说愈发感到无能为力。世间皆是一场洪流，被卷入其中的人，就只能听天由命。即便是在其中挣扎，也只能是蝼蚁挡车，蜉蚍撼树。身份曝光，她被推上高台，底下的人们盲目的相信和跪拜，相信什么呢？跪拜什么呢？大唐不会亡吗？皇帝没有抛弃他们吗？
　　那她呢？
　　楚湮烟长长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她说，“我姑姑宜芳公主嫁到奚族，被砍了头祭旗。我原本也是要嫁到契丹的，现在或许又要旧事重提了吧。”她挪了挪身体，将头靠在燕云歌的肩膀上，继续说：“我害怕自己的身份曝光，因为我担心有狼牙兵找过来要把我抓去给他们的首领。那些蛮子不会因为我只是个小姑娘就对我百般疼惜，更不会因为我有皇室血统就对我礼让三分。战狼咬死了我的奶娘，我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周围没有一个活人。”
　　“在七秀坊的三年当中，我几乎天天都在噩梦中惊醒。照顾的师姐被我刺伤，以至于再往后无人愿意照应我。出坊之后，我发现我并不想复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纵然是现在恢复了身份地位，对于我来说，噩梦永远是噩梦，毫无选择。”
　　说道此，楚湮烟忽然笑了笑：“大唐有那么重要吗？我有那么重要吗？如果宜芳姑姑重要的话，她也不会被送去和亲，也不至于落得一个祭旗的下场。我姓李，我当初被选择了要踏上和亲这条路，往后……我依然毫无选择。除非我在战乱中死掉，可还会有另外一个姑娘代替我。”
　　她仰起脸看着燕云歌的侧颜，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笑容：“你是第一个将我看的如此透彻的人，若我不是荣珏，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或许在落水之后你救了我，我真的会嫁给你。”
　　楚湮烟在燕云歌怀中睡下了，炭火烧没了整个洞穴都沉浸在黑暗之中，仅有虫鸣声时不时的响起。燕云歌忽然觉得这女孩儿其实早就死在了洛阳，就算现在活着，也是为了她的身份地位而活着。隐藏、暴露、和亲……这条既定的命运也成了皇室之女必不可逃的路线，几乎成了唯一要活下去的理由。燕云歌迟疑着伸手抚摸楚湮烟长而秀丽的黑发，细如蚕丝的发丝在他指缝滑过，又在指尖扫去。楚湮烟没有醒，依然熟睡着。
　　如果……
　　可惜的是，这世间之事，从来只有巧合，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