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简兮（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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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章
白容兮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太深，太冗长，也太让人难堪。
梦境里一片迷烟，湿透的柴火燃烧着，浓重的烟火气息呛进肺腑，白容兮剧烈的咳嗽，伏在地上，弓起的背部像佝偻地泥沙小虾。乌玛原本好看的脸已经被毒虫毁得面目全非，口角往外吐着血，咝咝冲着她爬：“阿姐……阿姐救我……救救我……“
白容兮挣扎着伸出胳膊，握住乌玛伸过来，被火烧的肌肤如同焦炭一般的手。可这双手一瞬变得十分冰冷，她抬头，乌玛已然成了一座石像，原本被火烧燎的土地此刻变成了如沼泽一般浑浊。石像突然睁大了眼睛，瞪着她，那张腐朽的脸分明成了薛怀信。
白容兮大声尖叫，薛怀信死死抱住了她，沼泽的软泥不带一丝空气的淹没了她的头顶，她迫切的想睁开眼睛，却被死死堵在了对方的怀抱里。
怀信，薛怀信，你为何这样冷。白容兮缩紧了身躯，仿佛沉默在了没有出口的深海当中。海底的泥沙柔软，渐渐的竟也感觉不到任何寒冷。她一直被泥沙包裹着，就好像有人抱着她。虽然冰冷，虽然带着在习惯之后才会感觉到的一丝丝温度。这样的温度太过让人贪恋，白容兮不由自主的抱紧了双肩。黑暗阻碍了五官的感知，只有贴近皮肤的温度一直没有消失。白容兮想到乌玛在向她求救，便挣扎，挣脱，然而随即而来不知名的物体强有力的捆住了她的四肢，她呼喊，求救……
却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最后，白容兮放弃了抵抗，她任由泥沙的温度将她吞没，渐渐沉沉睡去。
她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再次醒过来，却又发现自己回到了苗疆，回到了五毒教。乌玛在庭院里染着一匹匹蜡布，旁边站着两个形容俊俏的少年。她踱步向三人走去，一步跨出，却发现自己在茫茫白雪中央，周围遍是狼群。狼群当中站着一名黑衣的青年，定定看着她。狼群高高低低朝天呼嚎，白容兮伸手，才意识到自己浑身是血，双臂被锋利的小刀割开不计其数，深浅不一的口子，她扑通跪在地上，血染红了雪地，那些雪开始融化，裸露出赤红的土壤。
青年始终看着她，一动不动，狼群停止了嚎叫，缓缓向她聚拢。白容兮瞪大了眼睛朝青年投去求救的目光，她喊不出声，也动弹不得，狼群越来越近，白容兮绝望的闭上眼睛，野狼吐出的腥热扑在她脸上，蓦地，血盆大口就朝着她喉咙咬了下来。
“薛、怀、信！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碰白姐姐，你怎么老不听呢！“
凌子衿的喝骂声传入耳朵，渐渐变得清晰。白容兮睁开眼睛，军营的帐篷顶上一根根圆柱梁木上高高低低悬挂着许多荷包。她侧过头，高了凌子衿一个半头的薛怀信，原本一身黑的发亮的玄甲，此时被血染的肮脏不堪。他低着脑袋，凌子衿像只母鸟似得叽叽喳喳训个不停，白容兮想笑，无奈并没有多少力气能让她如往常一般自如。帐帘再一动，进来的是莫白衣。
“容兮，你醒了？“
莫白衣这一问，两人齐刷刷的扭过头来看着她。凌子衿立刻推开横在她面前的薛怀信，扑到床跟前先号了脉，才长出一口气道：“哎哟我的好姐姐，你可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睡就是多久？整整两个月，两个月！“凌子衿拍着胸口作惊魂未定状，埋怨道。“真是不要命了，虽说你给我的方子救活了所有中蛊的兵，可是拿你一个人去换那么多人的命也太过分了吧！又没欠着他们该着他们什么的……”
莫白衣伸手揪住凌子衿的耳朵一提，道：“这话也是你说的？”
凌子衿讨饶道：“师兄师兄你轻点儿，疼！”
白容兮张了张口，莫白衣道：“先别说话，你身子还太虚弱，待会儿让子衿服侍你洗个药浴澡，暖暖身子先。“
凌子衿起身道：“那我现在就去准备，师兄你陪会儿白姐姐吧。“
说罢，她起身离开。
视线挪到了从开始就在一旁站着一言不发的薛怀信身上，白容兮想到了之前做的梦，无有任何来由，眼泪默默的从眼角顺着双鬓淌了下来。莫白衣伸手替她去擦，白容兮微微侧了侧头，莫白衣住了手，顿了顿道：“那……我出去了。”
帐内剩下两人，白容兮也不看着他，薛怀信也不靠前。凌子衿央人提了热水要进来，在门口被莫白衣拦了下来，凌子衿那如同燕子一般清脆的声音从帐帘缝儿里钻进来，绕在两人之间。
“师兄你这样不行，你让我进去……”凌子衿推搡着莫白衣，莫白衣堵在帐篷跟前，干脆与师妹玩起了木头人。
薛怀信突然从帐篷里伸出手，夺过了随行而来的人手里提着的热水桶，凌子衿一愣，喊道：“薛怀信你干嘛你！“
莫白衣忙喝住她，小声说：“能不能有点眼色啊？“他把凌子衿拉到一边，说：“子衿，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看不出来这俩是有情人不能给两人点空间？”
凌子衿一跺脚，道：“薛怀信有什么好的！白姐姐为他差点没命，他连声谢谢也不说，还天天一身血腥味就往帐里钻！我可警告过他好几次了，白姐姐伤重期间最见不得的就是血腥味，他倒好……充耳不闻！“
凌子衿气不过，又说：“苍云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都是来帮忙的，却拿我们当贼子宵小。“
莫白衣叹了口气，道：“后句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他们可都是在刀锋尖口上行走的人，背负的，往往不是我们这些在世外桃源当中生活的，不知人间疾苦多少，所能承受的东西。我与容兮乃是同父异母的至亲骨肉同胞，何尝不希望她能幸福。况且，若她能有所得，也算是我对乌玛一个交代。“伸手轻抚摸师妹额发，莫白衣浅浅笑了笑，嘱咐道：”以后对人家客气点。“
凌子衿撅了撅嘴，一甩袖子走了。
营帐里，薛怀信在替白容兮洗澡。白容兮浑身赤裸的泡在木桶里，薛怀信轻轻捧起热水，一下一下往她身上撩。腾起的水蒸气模糊了两人的面孔，薛怀信烫热的手指触碰在白容兮的脸上时，被她一口咬住。
这一口，咬的薛怀信手指险些断掉，也仅仅是险些而已。白容兮松了口，薛怀信低头，手指不过是破了一个口子。
“疼吗？”
薛怀信抬起白容兮的胳膊，伤口已经愈合，残余的疤痕现也淡的看不太清楚。白容兮面无表情的抽回手臂，张了张口，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丝苦涩的回答。
“过了，不疼。”
薛怀信宽大粗糙的手掌贴在她白嫩的背上，白容兮不禁打了个颤。热水依旧不断撩在身上，薛怀信从背后抱住了她，头埋在白容兮的颈间，随后他说：“对不起。”
白容兮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忍不住，脸埋在薛怀信的臂弯里痛哭。薛怀信搂紧了她，抚摸着她一头带着水汽的长发，什么也说不出来。
“既然事情都解决了，那我也要走了。”暖和了身体，白容兮穿好衣服，坐在床边整理略有潮湿的头发。“雁门关终究不是我所呆的地方，这次之后，我们可以别过了。”
薛怀信问：“你去哪儿？”
白容兮淡淡一笑，道：“这重要吗？”
薛怀信拉住她的手说：“我去找你。“
白容兮抬眸定定看着他：“你姓薛，你是苍云军薛家的后人。你走的开吗？”
薛怀信沉默，白容兮抽回手，戴上苗族银冠，起身道：“我只想问你一句话，女人和苍云，哪个重要？“
薛怀信不答，白容兮甜甜一笑，帐帘起了又下，他追出去，那冷艳的背影早已经消失在了茫茫白雪之中。
第二天，凌子衿与莫白衣前来送行。白容兮坐在马车上，将自己头上的一根银簪子拔下来送给了她。凌子衿还想挽留，莫白衣阻拦道：“别再为难她了。”
白容兮坐在马车上，远望城墙。黑灰色的青砖石瓦如同攀附在山川白雪上的长龙，静静的沉睡着。莫白衣递给她行李包，道：“路途遥远，现下又是在打仗，你可多要注意安全。“
白容兮点头道：“我会的。“
鞭声凌空一响，马蹄在青砖的城墙上踏出轻轻浅浅的雪印子。凌子衿合袖朝离去的方向躬身相送，再起身，旁边多了一个身影。
薛怀信望着远去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蜿蜒起伏的城墙另一端，一贯苍白的脸上竟也透出了些许悲戚的神色。
莫白衣站在他身边道：“你留她了吗？“
薛怀信道：“留不住。”
莫白衣再没说什么，与凌子衿两人一起回了城中。薛怀信在原地站了很久，白雪落满了肩头、铠甲，冷到握不住刀，风在脸上刮出了红印子，他才慢慢回转。
雁门关一直都在下雪，很少有晴的时候。纵然是每一年的春天，时不时也会停留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冷风从城墙上刮过去，将从空而降的雨水冻成一颗颗的冰粒子，再和着西北风，扑棱棱的抽打在身体的每一处。
走到广场中央，士兵操练，东径关进进出出抬着伤兵，前线的战火离城内还算远，似乎战事已歇，没有夹杂着火油的投石车砸毁防线的崩塌声。营中大夫来来去去忙碌，大多是入关的万花大夫，那个冷艳的倩影，也已经不在了黑色的衣袍当中。
薛怀信站住了脚，偶尔被士兵撞到，对方忙不迭的道歉，他只是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简兮（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