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简兮（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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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章
马车出了雁门关，从太原转道去往洛阳，再从洛阳前往距离苗疆最近的成都镇。白容兮在太原稍作停留，前去拜访了尚在太原同武林人士共同抵御狼牙军的教主曲云。
她简而言之的说明了此时不能奉命留在太原的原因，曲云也没有责罚之意，而是叹了口气说：“回去了，便好好地吧。“
出太原的时候，先前接送她的奚人小丫头牵着她的手问：“白姑娘，太原不好么？你怎么就要走呢？“
白容兮什么也没有说，坐上了马车。
车轱辘吱扭吱扭转起来的时候，她似乎才想好如何回答那个问题。她有一百种不能留在这里的理由，恐怕最想说出的那个答案，恰恰是她根本不愿意去挑选的。
或许到了现在，总算能理解为什么当初乌玛那么悲痛欲绝，在接受了无可奈何的事实真相之后，默默的选择了现在的结局。
白容兮捋了捋垂在鬓边的发丝，解开随身的包袱找寻干粮。油纸包好的面饼旁边还夹着一封信，看字迹是凌子衿在她临行前匆匆忙忙写就的。一边读信，一边果腹，马车突然晃了晃，白容兮没坐稳，一不小心将包袱甩到了车厢壁上。
当啷一声，一枚玉饰从包袱里掉了出来。白容兮一怔，立刻大喊停车。车夫刚刚停稳，她抓起玉饰就跳下马车，三步并作两步朝原路奔去。
为什么？
冷风从脸颊刮过，将溢出的泪水吹到耳朵后头，又沾在头发尖儿上，打的裸露的肩膀生疼。白容兮想不明白，她轻功也使尽了，跑的筋疲力竭，大口大口的寒气吸进肺里面，堵的整个胸腔生疼。
跑不动了，气喘吁吁地一步步往回走，往回挪。白容兮想不明白，她不懂。这个男人心里面她远不是第一位，他的族人，他的性命，他的人生，他的一切都交给了那个以复仇、以护国为己任，永远驻扎在冰天雪地的塞外，白雪皑皑的关外的苍云军。
到底是为什么呢？
白容兮坐在地上，紧紧攥住那枚玉饰。
龙纹阗玉，斗大的薛字。
视若性命的信物，为什么现在要交给她。
车夫找到白容兮，她坐在地上已经很久，大概是留给外人的背影显得太过凄凉，车夫小伙踌躇再三才上前询问她是否要再启程。白容兮轻轻点头，她重新站起，走了不到两步路，哇得喷出一口血来。吓得车夫赶忙上前去扶她，白容兮强挤出一丝笑容，强撑着身体要上马车，要走，可心尖，胸口，全身，疼的要命。她手在抖，腿在抖，自己控制不住。想去给自己下蛊，骨笛都摔倒地上。
“姑娘，你这样，我还是带你去看大夫吧？咱原路返回，好些个大夫都在太原城里。你这样，我也不好送你上路啊……”
车夫为难的说，白容兮摇头。她说不出来话来，一个劲儿的摇头。
她不能回去，她无法回去。苍云在太原，她又答应过长孙忘情，离开之后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任何苍云军出现的地方。车夫扶她，白容兮咬着牙躲开。从不离身的骨笛不要了，行李包袱什么的也不要了，她跌跌撞撞的离开，每走一步，血丝就顺着唇缝往外溢。
走了多久，她不知道。
走到眼前发黑，昏死过去。
白容兮又在做梦，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梦境。最后的最后，薛怀信依旧没有拉她一把，而是静静的站在旁边，看着狼群将她吞噬。她手中死死攥着他给的玉佩，冲着他大喊大叫，声音发不出来。她绝望了，放弃了，他却突然不顾一切的跑过来，喊着她，抓着她。
指尖触及的刹那，一切都已经晚了。
两人之间有道深不可测的鸿沟，任谁都无法跨越。
就这样吧，白容兮想。
他，从来都不爱她。
再醒过来，莫白衣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她坐起身，要下床，察觉到身体几乎是内息全无，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睡了多久？”她问。
莫白衣叹了口气道：“七天。”往人嘴里喂了一勺热粥，又说，“子衿不放心你，差人偷偷跟着，结果你还没出太原城多久，这就出了事。现下她已经回去了，叫我这几日好好照顾你。”
白容兮轻轻说：“谢谢。我的伤……是不是很重？”
莫白衣道：“失血过多，心结又重。你本来就是人蛊，内力全消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好好调养一段时间会好起来的。”
白容兮浅浅笑了笑，道：“你不用安慰我了，我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子，我自己清楚的很。”在身上摸了摸，不见玉佩，白容兮紧张的抓住莫白衣，还未开口，莫白衣将玉佩递还给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昏睡的时候一直抓着它，好几次子衿想把你手掰开都不行。薛怀信曾经来过一次，他守在床前一晚上没睡。第二天早上他走了，你才肯松手。我怕你醒过来找不到会着急，就先替你收着了。”
白容兮冷笑：“他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莫白衣道：“你这又是何苦呢？难道要将自己折腾的跟乌玛一个下场，你才乐意？”
听到他提起妹妹乌玛，白容兮再也忍不住，冲人吼道：“我的事情，哪里由你来管！我五毒教的人，什么时候由得你一个中原人来指教！你对不起乌玛，难道这件事情还要算到我的头上吗？！”
莫白衣怒道：“容兮，你还讲不讲理！且不说当年的事情，你我好歹也是同父异母的亲生姐弟，怎么我这个做弟弟的规劝自己的姐姐，还要讲一些劳什子的礼数不成？！你与薛怀信之间，明明互相有情有意，纵然因为一些原由不能相好，我总不能就看着你就这样消沉下去吧！”
白容兮含着眼泪大喊：“薛怀信怎样，我原本就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做他的苍云军，我走我的苗疆路，什么感情，什么有情有意，他给我个玉牌子又怎样，我还给他！”
她举起玉佩，狠狠摔在地上。
“你转告他，我从来，从来就不爱他。相反，我恨他恨的入骨，恨不得生吃他的肉，活剥了他的皮！”
莫白衣气的一甩袖子，道：“好，你好自为之！”
莫白衣摔门而去。
白容兮看着地上碎裂的玉佩，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终还是吞了回去。
之后莫白衣再未来过，她在太原修养的几日之内，乃是谷之岚在照顾她。两处地界的官道上流民来来往往，病的，死的，伤的，与他们接触的越多，白容兮愈发觉得自己无有话说。
世道艰难，儿女情长，算得了什么呢？
可就算这样想，白容兮总是每日都能梦见薛怀信。这里日日都有消息传过来，什么局势大好，安禄山要退兵了；哪哪儿的小股狼牙兵被一举消灭了；谁家的小谁去参军奋勇杀敌晋升百夫长了……
白容兮总在想，薛怀信是不是还一如既往的打前锋，刺探敌营。想的多了免不了要心伤，又觉得自己矫情。有次，谷之岚问她：“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可是那个人与你有着深仇大恨，你还要跟他在一起吗？”
白容兮摇了摇头，谷之岚叹了口气，自答自话：“其实，要是忘了一切，那就再好不过了。”
白容兮想，世上若真的有能忘了一切的办法，她倒是真的愿意尝试一下。
总比，好过一日痛过一日。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简兮（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