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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黄鹂并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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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平那日伤势过重,勉力支撑着回到浦江县衙,还差着数丈便已晕倒在地不省人事,还亏得几个衙役手忙脚乱地把他抬进去。搬动之间,难免又触及剑伤,牵得他差点被血呛死过去,吓得众人愈发惊惶失措。好容易搬进一间偏房,又因不知如何安放他而七嘴八舌吵了一阵。前后来了五六个大夫,端出十数盆血水,这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吴天禄回来时,莫平还没有醒。守在门口的两个衙役见了他,忙趋前见礼。吴天禄心事重重,哪有空理会,随手便遣下去了。又四周围扫了一圈,见确然无人,这才轻轻吁了口气。
像是为表诚意,他朝天作了两揖,不发一言,急急后退着离开了此处。
待到他去远了,白玉堂才拉着展昭跳下地来。两人身形一闪,已进了莫平所在的偏房。画影端的好好放在床头。
没了剑鞘,那寒光便愈发逼人,若能再借一些月色,只怕要将整间屋子都照亮。
莫平在床上安静地躺着,那狰狞的伤口早已被包扎妥帖,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床边还放着一个铜盆,装了半盆水,盆沿搭着块毛巾。白玉堂绕过铜盆,低头看着他,想起他给自己的那一掌,难免有些恨得牙痒痒。展昭却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拿了剑就走吧。”白玉堂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转了个身。
他向自己的佩剑伸出手。
就在要碰到剑柄的电光石火那一刹那,白玉堂猛然屈起手指,弹出了一粒不知何时扣在指间的石子。石子呼啸着破窗而出,击在人身体上发出一声闷响,伴着一声稚嫩的惊呼。白玉堂跟着扑出窗外,画影已擎在手里,不偏不倚直指着倒在地下那人的心口。
展昭赶到窗前,不禁呼吸一滞。
这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正睁大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剑尖。
“你头上的钗子太晃眼了。”白玉堂转了转手腕,果然剑身上闪过一道银光,乃是她发间珠钗映射。展昭忙低呼道:“且慢!”随即将手一撑,轻巧地翻过窗。白玉堂道:“怎么?”展昭道:“她……”
他皱着眉头,略带迟疑,一时说不下去。他听得分明,这声音与那卖花的、迷路的、扎花的,尽皆不同;但若单凭一声惊呼,又确然草率了些。遂又靠近两步,向那小姑娘问道:“天色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回家?”
小姑娘眼珠滴溜溜乱转,指指嘴巴,又指指耳朵,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既聋又哑,无法回答。白玉堂差点被她气笑,道:“方才那声是鬼叫?”展昭道:“你本就住县衙里的?”
小姑娘眨眨眼,试探性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画影,把它推到一边,冲白玉堂做了个鬼脸。白玉堂挑起眉毛,顺势侧过剑,仍是指着她的心口。小姑娘皱起鼻子,委屈巴巴地噘了一下嘴。
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想是巡夜的兵士。展昭当即出手如飞,点了小姑娘穴道,隔着袖子将她的手拎起,跃回了莫平躺着的那间屋子。若非白玉堂缩手缩得快,争些儿就要在他自己胳膊上蹭道血印子。
“你怎么变得冒冒失失的。”白玉堂背过画影,跟着进屋,忍不住埋怨了句。展昭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把小姑娘放了下来。
他动作已可算轻柔的了,却不知是有意无意,偏教她脚踝在地上崴了一下。这一下可不轻,她当即痛呼出声,继而猛地停住。意识到再也装不下去,只好可怜兮兮地垂下了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哥哥,你们好凶哦。”
这次展昭听得分明,确然并非之前遇见过的声音。
可是天下竟能有这般容貌肖似、体态仿佛的人?还偏偏都让他们遇见了?抑或是她擅长伪声,刻意为之?
白玉堂却不管那么多。他只在大觉寺后见过一次,时日既长,语声也记得不甚清楚,见展昭神色,知他怀疑,便不容置喙地抓起了小姑娘的手。只这一叩脉,他已察知这小姑娘丹田中空空荡荡,决未习武。
画影随着他的身形晃动变换了方位,将月光映入屋内,照在小姑娘颏下。那里有几根青丝散落,发尾处好似有些儿异样。
白玉堂骤然长身而起,伸臂将床边盆沿上的毛巾捞在手中,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粉末出来,又一把将小姑娘扯到了铜盆跟前。这本是他之前叫顾安和弄来备用的,岂知在宝掌寺中没派上用场,倒是在此处派上了。
在展昭从疑惑转为恍然的目光里,在小姑娘惊恐的眼神中,白玉堂从她脸上撕下了一张精巧的面皮。许是手生,还扯破了些儿。
“不!”小姑娘凄厉的尖叫被白玉堂一掌捂住。透过他的指缝,小姑娘死死瞪着水中倒映的面容,宛如从未见过。
外面的脚步声仍未停歇,反倒越来越乱。小姑娘倒在床尾不停颤抖,似乎害怕极了。莫平仍是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展昭看了白玉堂一眼,见他没有任何想要哄孩子的意思,只得自己半蹲着挪过去,将手放在她肩上,轻声安抚道:“莫怕,我们不是坏人。”小姑娘抖得更厉害了,若非穴道被封不能移动,只怕已要钻到床底下去。白玉堂不耐道:“你跟她多说什么?”展昭叹了口气,道:“我小时候,邻家妹妹胆子小,时常要我照应。她出生就没了娘,我自然处处都让着她。最后一次见她时,她也就这么大吧……”
他话没说完,似乎陷入了回忆。白玉堂难得没了脾气,沉默下来。小姑娘却明显一怔,随即眼泪如珠般涌出,嘴唇轻轻翕动,像在叫娘。
展昭倒没防备她反应这么大,手忙脚乱地替她揩了,又拍开她穴道,温声道:“你既有苦处,便也罢了,去吧。”
小姑娘撑起身子,正好又将脸映在了水盆里。她看了好一阵子,吁了口气,道:“原来我现在长这样啊。”又凑近了些,伸出一根指头,细细描摹着自己的眉眼,掠过一颗痣时,还停了一停。忽张开嘴笑了笑,道:“还好,至少还有这牙看着眼熟。”
“你莫非——”白玉堂看着她凄凉的眼神,又惊又奇,“没见过自己长什么样子?”小姑娘慢慢地把脸上残留的伪装抠下,道:“我自离了娘亲,醒来便换了副容貌,好多年了。”展昭道:“你是被掳的?”小姑娘道:“也许是?我不知道。”她眨了眨眼,褪去了先前刻意的天真,“杜鹃本该生而无母,又怎么谈得上被掳呢。”展昭和白玉堂同声叫道:“杜鹃?”小姑娘道:“杜鹃怎么了?我们都是杜鹃。”
展昭忍不住还要再问,但外面的嘈杂声更大了,仿佛是县衙中出了什么岔子。白玉堂一把扯住他衣袖,低声道:“黄鹂。我听见了。”
小姑娘露出一丝惧色,往后缩了缩。展昭轻轻拍了拍她,道:“莫怕。”白玉堂道:“你若和他不是一伙,便更不必怕了。”小姑娘道:“一伙?”
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从未想过。但黄鹂的声音突然在窗外响起,硬生生将她的思绪打断了
“你以为躲到这里,我就放过你了?”黄鹂阴狠的语声带着一丝嘶哑,全不似从前的宛转多情,“你虽不是什么君子,我可更不是个好相与的。”
回答他的是总算回到自己地盘上的吴天禄,既不慌乱也不惶恐,沉稳如山:“你待如何?”黄鹂道:“如何?你莫忘了答应我的事。”吴天禄道:“我不曾忘。”黄鹂道:“那你躲什么?”吴天禄道:“笑话,本县岂会躲你一介草民?”
他刻意将“草民”两个字咬得很重,自然是故意提醒他的身份。黄鹂却大笑起来:“我认你是个官儿,对你忍让着些儿,你还真当自己有多大面子了。我不认你是个官儿,便眼下杀了你,皇帝老儿要多久才会知道?”吴天禄道:“你莫唬我。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黄鹂道:“心气顺些儿,不算好处?”
房门猛地一响,是吴天禄后退着撞了进来。黄鹂冷笑道:“很好,瓮中捉鳖,倒省我一番手脚。”吴天禄向旁边一闪,叫道:“你们拿回了剑,总得谢谢我!”黄鹂道:“怎么,还有帮——”
他一句话未能说完,脚尖一点,已向后退出丈许;眉毛一轩,似甚意外:“又是你们?”
两柄剑在他身前停住,并未进击。只因展昭和白玉堂齐齐看向了他身后。
黄鹂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婢女,中间搀着一人,形容枯槁,了无生气,却是季云。
“他怎么了?”白玉堂脱口叫道,也不待人答话,抢上在两个婢女眼前一晃,已把季云拉了过来。甚至不必搭脉,不必察瞳,人一入怀,他便确知无疑。
季云死了。
吴天禄砰一声关上了房门,显然不欲继续纠缠。关门声宛如号令,县衙中的兵士、衙役,纷纷应声围上。火把将院中照得如同白昼,像极了当初展昭和公孙策才混进来的那晚。
那时季云初丧爱妻,尚在尽力为他们分辩。如今情景再现,他却死了。
白玉堂睁大双眼,一时间心念杂乱,脑中嗡嗡作响。许久,才想起冲黄鹂嘶声喝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黄鹂难得没有回嘴,垂下双眼,道:“他是自杀的。”白玉堂怒道:“他被你欺辱了这么久没自杀,如何现在就自杀了?”黄鹂眼神一厉,道:“那就要问你了。前日在石室里,你对他说了什么?”
白玉堂悚然一惊,张口结舌。半晌,闭上了眼,叹息道:“可怜的容容……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