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白首如新》梅心竹影

87、第 87 章 世上如此多

　　黄鹂冷眼看了半晌，道：“你伤春悲秋完了没有？若是完了，没有别的事，便休要在此扰我。”白玉堂亦冷笑道：“你要找吴天禄麻烦，我自然懒得扰你。季云我带走了。”黄鹂道：“你胡说什么？”白玉堂道：“你既知我在石室中说的话，又来问些什么？”黄鹂道：“你休想。”
　　他嘬唇轻呼，两个原本呆立的婢女立即闻声而动，一左一右地攻了上来。白玉堂旋身避开，将季云的尸身推向展昭，叱道：“找死！”
　　他急于带着季云离开，哪有半分怜香惜玉之心。况且心想这两个婢女跟着季云，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人，因此下手毫无顾忌。还走不到三招，左女脸上已中了一剑，右女腿上也挨了一脚。白玉堂更不迟疑，飞身向黄鹂一扑，满拟将他刺个对穿。
　　谁知身子一沉，竟是扑不出去。回头一看，两个婢女无知无觉一般，一边一个死命抱住了他的腿，张口就向他膝弯咬去。白玉堂大惊，人在半空难以挣脱，匆忙间沉身下落，在地上翻了个跟头。两个婢女直如附骨之疽，死死缠着他的双腿，忽地两下里分开，势要将他撕成两半。
　　嗤嗤两响，两个婢女猛地一顿，却是展昭袖箭出手。白玉堂趁机将身一扭，脱出双腿，连环踢出。两女当胸正中，齐齐往后飞出数丈远，狠狠摔在地上，眼见是不活了。白玉堂在地上一撑，站起身来。展昭揽着季云尸身，掠到他身边站定，急道：“怎样？”白玉堂惊魂甫定，摇了摇头。
　　黄鹂本已走到房门口，听见身后动静，冷笑一声，道：“她两个都是下面村子里的农女，只因中了我的蛊，本性迷失，成为傀儡。可惜啊可惜，我的蛊虫养来不易，竟这般被你们浪费了。”
　　他的口气确然十分惋惜，为那两条蛊虫。
　　展昭忍不住看向两具女尸。固然白玉堂踢得狠，总算无可厚非。可自己为了相救白玉堂，不及细思，匆忙间打中她们要穴，以致她们无法闪躲，又该为她们承几分因果？又或者，这反倒是送了她们一场解脱？
　　白玉堂哼了一声，挽了个剑花，道：“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傀儡来挡我。”
　　黄鹂柔声笑道：“不用太多，一个就够了，喏。”
　　他口中发出奇怪的哨音，细若游丝而又尖利，叫人听了浑身发麻。兵士和衙役们首先受不了，一个个扔下火把，走得一干二净。展昭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
　　季云的尸身竟然随着哨音在动，在一点点脱离他的臂弯，转向白玉堂。
　　白玉堂汗毛直立，却不想让黄鹂得意，眼珠一转，向展昭喝道：“让开！”随后一把除下外衫，一手搭上展昭的肩，飞身而起。
　　他再次施展出了师门那套步法。这次不是为了攻击，也不是为了防守，仅仅是为了挑起衙役们扔在地上的火把。刹那间，院中火光飞舞，如同烟花绽放，就连黄鹂，也不可避免地眯起了眼睛。待他反应过来，一院的火把已然尽数落在了季云身上。
　　季云倒在火里，火舌舔上了他的衣服，又抚上了他的肌肤。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他的屈辱和尊严，他体内可能存在的蛊虫，都被一视同仁地吞噬了。
　　“不！”黄鹂嘶声怒吼，催动掌力，向火堆连连挥出，想要灭火。可画影片刻不离他的身，他实在无法兼顾，更无暇去推算白玉堂下一步将落在何处。
　　火星四迸，溅上了他的头发。
　　“走水了！大人还在里面！”方才逃散的衙役在外面大声嚷嚷，县衙中乱成一团。
　　黄鹂目眦欲裂，几度想要伸手去捞季云。白玉堂攻得更紧，咬牙喝道：“我说了！我要带他走！我会带他的骨灰回江宁，葬进他季家祖坟！他枉死的妻还在那里等他！”
　　黄鹂猛然退后了。白玉堂倒不防他这一招，不禁跟着停手，剑尖指着黄鹂，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黄鹂远远望着越来越大的火，喃喃道：“是啊，他是有妻的啊。”
　　他闭了闭眼，扬声叫道：“吴天禄，算你走运，一年之内我不杀人。你最好养肥一点，等我明年来宰你！”说罢再不回头，飘身而去。
　　一干衙役捕快围上前来，七手八脚地扑灭了火。季云尸身已然损毁，但毕竟还没有成灰，无法捡拾。白玉堂深深叹了口气，抖开手中的外衫，将他包起，道：“我带他去找小安。他们家在浦江有产业，当能安置得好些。”展昭道：“我陪——”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人回头看去，只见吴天禄把手掐在那小姑娘颈中，阴森森道：“你们去替我杀了黄鹂，否则这小丫头就没命了。我知你们两个是什么少侠，总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灰头土脸的衙役和捕快们一时间大气也不敢出，都偷偷地瞟向展昭和白玉堂。白玉堂抱着季云尸身的手一顿，缓缓将他放下。吴天禄见状，右手又是一紧，催促道：“你们听见了吗？”
　　他虽不识武功，毕竟是壮年男子，这小姑娘岂能经受得了，当下被掐得脸色发紫，几欲窒息。白玉堂抿了抿唇，道：“你是在威胁我们？”吴天禄冷笑道：“少废话。”白玉堂点了点头，道：“很好。”
　　一枚白色的石子从他指间激射而出，狠狠地打在了吴天禄右手腕上。吴天禄吃痛惊呼，眼前又是一花，明明是自己的人质，已不知何时到了展昭手中。随后喀嚓一声，是白玉堂抢上前来，将他的左手折断了，口中甚至还在道歉：“是我忘了，吴大人是要写字的，右手可伤不得，换一只吧。”
　　吴天禄痛得几乎晕去，那里还顾得上回嘴。展昭和白玉堂对视一眼，一个俯身重又抱起季云，一个托起小姑娘胁下，径自越墙而去。满院子的人，虚张声势地咋呼了一阵，终究是没一个敢追上去。
　　已近四更，县城中安静得只听得见虫鸣。展昭停住脚步，将小姑娘放下，道：“你去吧。”小姑娘道：“我到哪里去？”展昭道：“你从哪里来，便到哪里去。”小姑娘茫然道：“我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
　　她失了假面，额发凌乱，瞧来格外苍白。似乎白玉堂揭破了她的伪装，她也一并忘却了自己的任务。但此时他们要去找顾安和，还要送季云回江宁，总不能一直带着她。展昭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白玉堂，心知他眼下必是无心他顾，只得道：“那么你想到哪里去，便到哪里去。”
　　小姑娘听了这话，倒是认真托腮想了起来。半晌，她喃喃开口：“其实，刚才那两个姐姐，我原本也认识的。”
　　她说的是扶着季云的那两个婢女。白玉堂耳朵一动，显然已留上了心。展昭亦是一凛，不由得道：“什么？”
　　小姑娘四指敲打着脸颊，道：“是啊，我们偶尔还说说话。不出来的时候，我们都还是能说会儿自己的话的。要是我没记错，她们好像是住在仙华山下哪个村里，是——是了，是一对姑嫂。走的时候，家里还有个三岁小儿，但我却不记得是谁的了。是呀，不如我去找找她们家。”她遗憾地往县衙的方向望了一眼，“接不出来啦，就算接出来，我也搬不动她们两个呀。”
　　她好像又找回了些古灵精怪的模样，自己拍了拍手，便往前走去。展昭忍不住在背后追问了一声：“你说你们都是杜鹃，你们究竟有多少？”
　　小姑娘没停下，只举起手臂摇了摇，夜风中传来她轻轻的吟唱声：“杜鹃花与鸟，怨艳两何赊。疑是口中血，滴成枝上花……”飘到白玉堂耳中，引得他轻叹一声，道：“走吧。”
　　走了数丈，不见展昭跟上，遂又回身问道：“你怎么了？”展昭回过神来，两步追上，苦笑道：“我在想她说的那对姑嫂。虽非我们本意，毕竟因我们而死。”白玉堂奇道：“你这口气，怎么有点像包拯那迂书生了。她们不死，死的就是我，你有什么可想？”展昭摇了摇头，没有回话。
　　两人只寻了两条街，便瞧见了顾家铺子的偏门。门虚掩着，透出内里一点灯。白玉堂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季云，犹疑道：“会不会吓坏了小安？”展昭道：“交托给那位黎叔吧。”白玉堂叹道：“我倒是想，只怕他找我要债。”展昭道：“那我替你去？”白玉堂抿了抿唇，道：“不必。”
　　他深吸一口气，举手推开了门。
　　展昭站在原地，缓缓转过身去，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数点星光从云中漏出。
　　他原是抱着行侠仗义的心思下山的。虽然时日尚短，名头不响，好歹也算做了些事。然而自遇到白玉堂以来，细细盘算，似乎除了冒死带顾安和下崖，并没一件说得上什么侠义的事。更有甚者，原先做的那些，是否又真能谈得上侠义二字？
　　“同一件事情，人人看法尽皆不同，你以为是对的，他却以为是错的。只因你武功强过了他，他便无力反抗；但若你打他不过，被压制的是你，你心中便难免憋屈，不知会生出甚事。”
　　包拯的话在耳边响起，眼前又闪过季云数次欲言又止的神情。马汉一夜之间家破人亡，闵柔柔深陷不祥之地，张龙被夜莺欺骗四年……世上如此多曲折，又怎能是一人一剑解决得了的。
　　身后的门吱呀一响，白玉堂已回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