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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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这一天。
今天将是她死去的日子。
她被几个从前照顾阿萱的嬷嬷验过了身，又被几位见过面的大臣辨认过，随后被带到了祭场。
她缓缓走上阶梯，站立在祭台上。她脸上是前朝公主的花容，脚下是高高的祭台。祭台下堆满了桃木，这桃木是用来驱邪的，驱逐她这样的邪物。
祭台下热血沸腾的战士们叫嚣着，眼里全是近乎病态的狂热。他们想要巫祝点燃这堆桃木，让她燃烧成再也不能祸国的一部分，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将以此为荆旗，期待着一挫赵国的锐气，与赵国来一场血战。
她穿着大红的锦绣华服，衣角绣的是祈福的仙鹤和代表祥瑞的彩云。她的脚上戴了一串圆形铜铃，这是用来镇压凶魂的。她走起路来叮当叮当，风吹飞扬起的广袖流云，呼沙作响。她赤脚踩在祭台上，脚下冰凉，心也冰凉。
她想要哭，泪水湿了眼眶。刚换好的皮被眼泪中的盐渍浸的生疼。
要她死的那个人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不带表情的看她，仿佛她只是没有生命的物体。
她动了动嘴唇，想要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又作罢。恍惚间又想起自己再也不能说话。
那位年迈的巫祝吩咐几个祭祀官将一桶一桶的雄黄酒倒在她的身上，也倒在那发着幽香的桃木上。雄黄酒刺鼻的味道飘进她的鼻腔里，她被这味道熏得更想哭，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巫祝右手执了一只火把，口中念了几句，左手抓了一把朱砂挥洒在空中，朱砂像一团红色的云雾，从空中落下，一点一点掉落在地上。巫祝又用右手的火把点燃了那火焰，火苗在火把上跳跃，显得那样的富有生机，金黄色的火焰闪耀在她眼前，摇摇晃晃的跳进她的眼睛里。
那巫祝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公主，走好。”
火苗顺着雄黄酒层层攀高，像是在攀爬一座直冲云霄的天梯，迅速的燃起一大片灿烂的光焰，此刻的她如同烈火中的凤凰，风音过耳，只是等待她的不是重生而是死亡。
那烈火轻柔的吻上她大红色的外衣，从下而上，一点一点吻上她的指尖，一点一点灼烧了她的皮肤，烧过她的皮肤，又去舔食她的指骨。
那被灼烧的疼痛让她突然觉得很开心。她想，这样也好，烈火烧去那副不属于她的皮囊，她终于可以只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这个尘世了。
许是这样的想法撑着她在越来越沉重的疼痛中保持理智，她强迫自己感受这疼痛，好像这是她生命里最后的意义。
哪怕她这样的想抓住生命的尾巴，生命还是从她的手中逃走了。
她突然觉得，能够感觉到疼痛也是很好的，能够活下去真好。
可她不能活下去了。
恍惚间她好像闻到那刺鼻的雄黄酒竟在烈火中变为了百生醉的味道,这味道醇厚延绵，像一副铺开的漫长的画卷，她在这画卷中看到了很多人，又看到了很多事，好像在看她这短暂又苦痛的一生。
她的神经好像渐渐变得有些麻木，每一阵灼烧的剧痛都来的很缓慢，但却好像可以疼到她的灵魂之中。
而她最终失去了呼吸，整个人被大火吞噬干净，烈焰冲天，熊熊燃烧，好似连她最后剩下的并不美好记忆都要一同灼烧殆尽。
她的身体变成很轻的烟，除了一些撕心裂肺的记忆，什么都没带走；除了一滩惨白细碎的灰烬，什么都没留下。她身上每一处都是前朝公主的模样，包括剔进骨的伤口。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很轻的，没有一点儿重量。一点儿风就能吹散它，一点儿雨就能打湿它。
她想说，朱月哥哥，你看，天气多好，我们去放风筝吧。
她死去的时候头发已经变得很长，一头青丝像黛色的星空，却没有哪一根是自己的。
她死去的时候十七岁，还没有成年，甚至还没来得及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
她死去的那日，鸟雀呼晴，叶上初阳，是个极好的艳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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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搁下笔，素白的宣纸上写满了字字句句的伤心。
通篇阅览，不觉唏嘘。我又抬眼看了看这小姑娘，她此生经历太过曲折，未成年就死去，怨气本该极重，但是我开了灵眼看过去，这个小姑娘的身上竟是一片纯洁的白色，半分怨气都未曾染上。
我叹了口气，做人做鬼做神，最该学会的就是知足。我从前觉得阎王不给我买五险一金就是对我不好了，现在想来，阎王没有弄死我就已经对我足够温柔了。若是我像这个小姑娘这样被对待，说不定能长成地府首屈一指的怨灵。
小姑娘淡然道，“我妹妹的命格，是大凶。母后为了让魏国在君上手里至于不义之地，将我和妹妹换了，九天碧落珠不能平衡声音，因了这个，我母亲用一种药毒哑了我的妹妹 。朱月救下的，便是我妹妹。处刑的人从前受过父君的恩惠，冒死放了我。我四处讨生活，没想到兜兜转转又遇上了朱月。也是因为那九天碧落珠，我和妹妹本来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我们分开了三年的时间，样貌就变得天差地别了。我觉得这是命了。先生说，这是不是就是命呢？”
我语塞，半响说不出话。想着小姑娘有些难过，但我琢磨了半天都没找到可以安慰她的话。
而她好似只是随口一问，也并非真要我的答案。只见她又轻笑着说，“先生觉得我的故事如何？”
我急忙搁下了笔，“姑娘想要什么样的心愿？”
她毫不犹豫的脱口，“我想先生剜去我的记忆，从这幽魂的记忆中彻底的剜去，就算是再入轮回也不用记起。”
小姑娘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淡淡的微笑。
我有些吃惊，“这样一来，这么好的故事不就浪费了？你可以要点更好的东西。”
她摇头，眸子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哀伤，“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了。我不想带着这样沉重的记忆去过完一世又一世，不如就忘了吧。死去之后我发现我的声音又回来了，而我却再也唱不出从前的采薇。我天天都在想，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我一次又一次的哭醒，一次又一次的想，如果命运能有多的岔路该多好。可是没有如果，所有的如果都是虚妄，只有我自己不是虚妄。”
我搁笔的动作有一瞬的流滞，最终还是点点头。“那你跟我来吧。”
我将她带到忘川边，大大小小面目狰狞的鬼在漆黑的忘川里拼命挣扎。
“若要完全毁掉，就只有让百鬼吞噬掉你的记忆。会很疼，你要忍着。”
她嗓音空灵，将耳边的碎发轻轻绾到耳后，“没有什么会比毁掉声音的药水更疼的了。”
我站在一旁看她，她眼里有一些淡淡的笑意，一双眸子直勾勾的看着漆黑的忘川，脊背挺直，一身红衣，好似一朵亭亭玉立的红莲花。
义无反顾的投入那忘川，她游曳的身姿如同一尾鱼。
哗啦。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