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二十六章 ...
-
童七站起身来,径直走回了洛寰殿。朱月跟在她后面,除开那满地的鲜血,两人像只是单纯的出来赏月而已。
童七走到洛寰殿中那面巨大的铜镜面前,认真的看着自己的脸。
朱月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好像在欣赏一幅即将破碎的画。
铜镜中童七脸上已然没有一点仇恨,没有一点泪水,只是泪痕还挂在她的脸上。她笑着问到,“君上,什么时候换皮?”
朱月看着那笑容刺眼,刺得他的心有些疼,沉默了一会,他淡淡答到,“明天。”
房中的点的烛火随着风吹暗了暗,月亮也躲进了云层里。
隔日,童七被带到偏殿的一间小屋子里,这小屋子里分了里屋和外屋,用一串琉璃珠穿成的门帘隔开。
朱月和几个医女早早的候在那间屋子里,一同来的还有个老人,那位老人的脊背弯曲,像是林中的古木。
童七见了那位老人心中有些震动,朱月介绍到,“这位是从前魏宫中的巫祝。能力是一等一的,由他来为你们换皮再好不过。”
童七浅笑,“开始吧。”
那位老人也对着童七笑了一下,便掀开帘子进了里屋,那些个医女将童七领了进去,便候在一旁。
只见里间里,有两张软床,软床中间有一个木桶,木桶中盛了热水。其中一张软床上,阿萱已经躺在上面,沉沉睡去。
巫祝小声对童七说到,“陛下说她怕疼,便让我催眠了她。而我现在精力不够,不能再施展第二次,可能会有点疼,还请公主忍住。”
童七听这话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你叫我什么?”
那巫祝对着她作了一个揖,“公主。”
童七说道,“好久不见。”
“对,我好久不见公主了,公主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童七笑了一声,“您都能认出我,他竟不能。”
巫祝摇摇头,“我是巫祝,看人与旁人不太一样,我的眼睛已经坏掉好久了,可心还看得很清楚。”
童七不再提这个,走过去坐在另一方软床上,看着站在这周围的医女,“今天我们的话可不能传出去,这几个医女...”
巫祝道,“她们是我的人。公主不必担心,只是我在疑惑,公主如今处境凶险,为何不同陛下和盘托出?”
童七对他道,“如果您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不是现在。恰巧我有些事情要拜托您,可否请您一叙?”
那年迈的巫祝道,“如果是托我向陛下证明您的身份...恕老朽办不到...毕竟我曾被下过禁制...”
童七摇摇头,“不是这个,不会为难您的。”
巫祝想了想,最终点点头,“老朽也有疑惑的事情,也想请公主为老朽解惑。”
童七说到,“好呀,那么,先换皮吧。”
那巫祝对着几个医女说了些什么,转身出了帘幕,见朱月正坐在桌子旁煮茶。
朱月对着巫祝说到,“都吩咐好了?”
巫祝点头,“禀陛下,已经吩咐好了。木皮珠不仅能为人换皮,还能修复伤疤。医女们会先用木皮珠将童七姑娘的伤疤消去,定能为帝姬准备一张没有伤痕的皮囊。”
帘幕里,两个医女替童七脱下层层繁复的衣物,露出她白皙的背部和修长的腿。
几个医女见了童七的背都差点惊呼出声。
那背上有很多伤疤。有一条很长的伤疤从右肩到腰上,看到都能想出受这伤是多么的疼。不仅如此,她的背上还遍布了一些极细的伤痕,蜿蜒得像一幅画。
童七笑着看她们,“这就被吓着了?不是在你们身上,你们又不会疼,有什么好吓着的。”
一个医女听了这话,大起胆子拿起木皮珠走了过去。
她将那木皮珠扔进沸水中,那沸水立刻变成一种晶亮的蓝色,那水好似瞬间冰冷,也不再冒热气,木皮珠漂在水上,像蓝色海水中的一座孤岛。
那医女将手伸到蓝色的水中,先将那水浇在童七的腿上,只见童七腿上的伤疤逐渐开裂,又从裂口长出新肉,新肉愈合,不一会便恢复白皙。医女又将那水浇在童七的背上,反复浇了几次,可她背上的疤却怎么也消不了。
几个医女面面相觑,派了个人出去。
朱月在帘后焚香煮茶,就见一个医女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对他说到,“陛下,童七姑娘腿上的疤痕已经消去,可背上旧伤太多,木皮珠也还原不了。”
朱月眼皮也未抬一下,依旧在煮那茶,“木皮珠不是凡物,怎么会消不掉?许是那些伤太过陈旧,新鲜的伤口容易消些。那些旧疤给她剖开。”
那医女心下大惊,“可...这是不是有些...”
朱月斜斜看她一眼,站起身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他见童七正端坐在那软床上,一眼看过去,整个背上竟没有一处是好的,都是些层层叠叠的疤痕和旧伤,像是蔷薇的藤蔓爬满她的背,特别是有一道伤疤,从她的右肩一直到腰部,几乎要占满了整个背。
他有些震惊,不过也只是震惊了一会,他本以为童七只有腿上有伤,想着将这条伤用木皮珠治好,再将皮换过去,没想到这童七身上的伤那么多,每一条留了印记的伤都那么深。
他走到那泡了木皮珠的木桶旁,右手舀了些水浇在童七背上,那水过去,竟然半分作用也没有。
童七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对着他笑了一下,又转过去不再看他。
他沉默了一会,用手中的匕首朝童七的背上划过去,刀尖锋利,鲜血从童七的背上流出,顺着她挺直的脊背向下。
一刀,两刀,三刀。
她的背上已全是新添的交错刀痕,整个背部已经血肉模糊。
朱月就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只是他觉得有些奇怪,童七背上除了那道特别长的伤疤,还有七道极细的伤疤,不知道是被什么器物伤的,他的匕首刺下去,竟然发现这些伤竟然都深到骨头里去,里面一点愈合的迹象都没有。
童七忍着那疼痛,她知道朱月在做什么,咬着牙愣是没有出声。
朱月看着她满背的新伤,不知为何竟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些闷。
他压下心中的异样,拿了一个杯子从那泡了木皮珠的水桶中舀了水浇在她的背上。
原来一直没有吭声的童七发出一声极细的呼声。
那水碰到童七伤口的瞬间,极大的疼痛感简直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的额头冒出大汗,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整个像疼的要死去,她的背部却像是获得了新生,原本被朱月割得血肉模糊的背部长出新肉,又结了新生的皮肤,新的皮肤快速的生长,血肉复合,不一会,她的背部已经再看不到一点伤疤了。
白皙的背部细腻光滑,甚至泛出一点新生的红晕,看起来格外的柔嫩好看。
她发出极细的声音,“朱月,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怕疼?”
朱月没有回答,只是手中顿了顿。他将匕首放在桌上,掀开帘子出去了。
屋中点燃的杜衡香幽幽的飘散到四处,缠绵的香气绕上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几个医女开始替她们两个换皮,阿萱已经沉沉睡去,感受不到一点疼痛,整个屋子里,只能时不时的听到童七微弱得像蚊吟一样呼疼声。
那一天,童七忽然长了长长的头发,也突然长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
那一天,她是被几个人抬进洛寰殿的,换皮巨大的疼痛让她几乎走不了路。
隔天晚上,月朗星稀,暖暖的烛光在小小的格窗间跳跃。
换皮的疼痛已经让她有些麻木,她站在洛寰殿那面巨大的铜镜前,怔怔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长长的发,细致的眉眼,身上没有一点伤疤,笑起来一幅天真的样子。
赵桀从前觉得她的头发太短了,应该再长一点,起码得长到腰上,如果像阿萱那样长到腰后才更好看。
如今她的头发变得很长,一头青丝垂在腰后,远远的像一条墨染的瀑布。她想让赵桀看看她长头发的样子,却发现铜镜里的脸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的房门突然被轻轻扣响,不紧不慢的三声,像是长夜里老僧敲响了木鱼。
从铜镜前走到门口,她赤脚踩在地上,触碰到地板的皮肤疼的像要碎掉,连手碰在门把上都有些疼。她拉开门,只见巫祝站在门口,对着她说,“老朽向陛下说想来看看您的伤势,陛下准了。”说完又添了一句,“公主,老朽来赴约了。”
童七点点头,将巫祝引进房中。
两人坐在桌旁,桌上燃了一盏暖黄色的油灯,跳跃着微弱的软光。
童七替巫祝倒了一杯茶,指尖玉白,茶水从壶中落到那细白瓷杯中,发出清脆的水声。
巫祝开口问到,“公主...你还疼不疼?”
童七笑了笑,并不回答,反而问了一句,“这张脸好看,还是我原来的那张脸好看?”
“公主...”
“您还是像从前一样开不了玩笑。”童七笑眯眯的看着他,“我这里有一封信,劳烦您待我死后,替我交给朱月。”
巫祝迟疑的看她一眼,“这封信...莫非是用来证明公主的身份的?”
童七偏头看他,眼睛眨了眨,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巫祝有些奇怪,“那为何要等到公主您死去...?”
童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笑让人看着心疼,“我活着的时候不能告诉他我是谁。你想朱月的性子,他要是知道了,定会将我囚在宫中。我不想日日面对仇人,两人日日互相折磨,又有什么好处呢?除非有办法让他放过我,那才是我的生机。而且赵世子因我受困,我也得为他留一点底牌,万一朱月反悔,看了这封信,赵世子也能得救。更何况,我曾对朱月说过,我要让他位高权重,孤老终生。”
巫祝的眉头紧皱,“公主,您这又是何苦?”
童七撑着下巴,眼神像未经人事的少女那样天真无邪,“他不肯给我一条生路。我恨他,现在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报复他。所以请您一定要将这封信交到他手上。您肯帮忙的话,您想知道的事情我也会告诉您。”
巫祝沉默了一会,收下了那封信,将那封信放进袖中,妥帖的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