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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伍伍】风过红尘光阴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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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并未有人应他,只是雾气愈发重了,直扑脸面而来,望眼白茫茫一片。景天用手在眼前挥了挥,竟是能感觉到些微的阻塞感。
忽的,听见叮叮咚咚的琴音响起了,脆薄清冷似一片流云,须臾变幻白衣苍狗,景天还未听出什么,却是龙葵小声道:“这是光阴旧……飞蓬哥哥从前很喜欢这首曲子。”
琴声指引着方向,向里不知走过多久,雾气终是淡下去,便见那端坐着轻抚乌黑焦尾的青衣男子,眉眼低垂着看不分明,只是显出苍白憔悴来。于他身边矮榻上零零散散摆着不少物什,徐长卿扫了一眼,顿时心下骇然,不由自主皱了眉,看向景天。
一张白皙至半透明的人皮铺展开,尚可看出身躯手足,琉璃瓶内一双眼瞳浸在淡金色液体里,瞳孔中有妖冶银色花纹,乌黑的发连带着头皮卧在一旁,绸缎般散开着……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铮地一声,弦断音垮,那人缓缓抬头,五官干净,眸子暗沉,仅是见到景天的一瞬微亮了亮,开口道:“只差一副骨头了。”
景天冷眼瞧他,镇妖剑横于胸前:“白尘?”
“是我。”他点头,自怀中取出两枚火齐珠,光华流转,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冰蓝,白尘将其握在掌心,叹息一般道:“这孩子……”
蓦地伸手,五指成爪向景天一挥,景天只觉额头一阵锐痛,那颗火齐珠竟被生生扯出来,然而较之白尘手上两颗,却是过于暗淡了。白尘面上厉色一闪而过,抓住那颗火齐轻轻抚摸,温柔缱绻的。将三颗火齐俱拢在掌心,不知他低声念诵了什么,火齐一颗接一颗慢慢升空,猛地炸裂开来,巨大的轰鸣声,气浪将方圆雾气清理一空,同时,一缕一缕冰蓝浮现,交织着构成了一个虚幻人影,却还是沉睡的模样。
白尘是时才站起身来,复看向景天,道:“只差你了。”
景天神色一凛,剑尖前指,剑身暗绿纹路时隐时现。重楼已经扬刀挥斩,白尘却不闪不避,任凭刀光将自己击得粉碎,而下一刻,重新浓郁起的烟雾中,又凝聚出一个人来。
白尘为艳骨,轻尘岛是余烬所化,与白尘同根同源,可以说,只要在轻尘岛上,白尘便是不死不灭。雾气涌来,无孔不入,几人根本无法抵挡它的纠缠与侵蚀,纵使打碎白尘,也不过缓得一时片刻,新的白尘便继续开展攻击。
景天又一次挥剑斩开白尘,扭头问重楼:“怎么办?”
重楼脸色阴沉,道:“这些俱不是他的本体,只要轻尘岛上雾气不散便是无穷无尽,要么毁岛,要么直接攻击他的本体。”
几道符纸突地激射上天,其上符文亮起,一声巨大的轰鸣过后,周围雾气竟是尽数消散,唯有那些身体部件及沉睡的飞蓬魂魄,似是被一层光罩护住,毫发无损。徐长卿脸色略有苍白,问:“该如何找到他本体?”
“不知道。”重楼冷冷道。
景天握剑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拧眉想着,突然道:“我听火鬼王说,白尘自大哥出生起便为他温养身体,大哥的躯体会不会有感应?”
云霆看他一眼,沉声道:“权且试一试吧,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趁着雾还不浓。”
冥灵木棺出现,棺材盖打开,飞蓬安静地躺着。谁料本只是缓慢加重的雾气猛地翻滚起来,一道又一道向飞蓬卷去,中途却陡然化为了无数利刃,齐齐砍向景天。景天慌忙后退,挥剑挡去攻击。而残留在棺木旁的烟雾里再次显现出白尘,探身紧盯着飞蓬的脸,伸手轻抚:“不要紧,再稍微等一等,很快就好了……”转身看景天,眼神骤然凶狠。
龙葵的箭矢飞过来,他看也不看地挥手挡了,手印飞快变化,烟雾罗网一般朝景天扑过去,而当看清景天剑法,神色更是狠厉:“他折损魂魄帮你?你有甚资格?!”
谁也不曾注意到此时的重楼,独自走向飞蓬的魂魄,而后取出一面古朴的铜镜一抛,铜镜盘旋着砸进了飞蓬魂魄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昆仑镜,有还魂之效。
重楼的身影,却如日久失修的殿堂,寸寸崩裂垮塌,无人听见他最后那一声极轻微的呼唤:“飞蓬……”
大风骤起,烟雾消散。
飞蓬的灵魂上有光芒快速闪灭,直刺人眼,众人虽看不见,然均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鹏灵魂中被拘束着起起伏伏,合着呼吸的节奏。起伏愈来愈剧烈,仿佛只差最后一个契机,便能挣脱束缚。
狂风裹挟着无尽寒意翻卷过来,白尘变了脸色,急匆匆向飞蓬奔去。景天心知有异,当下亦跑向飞蓬,然而不待二人靠近,一股强劲气浪便将他们重重掀开,白尘当即破碎,景天砸在飞蓬棺材上,挣扎着动了动,便是一口鲜血吐出,恰有几滴落在了飞蓬手背上。
契机已到。
风势更猛,吹得人睁不开眼,飞蓬的灵魂兀地收缩为一个冰蓝光球,以雷霆之势狠狠冲向躯壳。冰寒之气挥散开,独属于飞蓬的威压巨石一般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头,脚步声响起,极其轻微,听在众人耳中却重如擂鼓。
飞蓬走来,一步一步,清朗容颜如冰雕雪砌。
地面突然开始剧烈震动,飞蓬冷着脸,手轻挥,镇妖剑便如一道电光落入他手中,剑锋斩落处地面龟裂,一道道深长沟壑交错着,最终直通向一个幽深洞穴。飞蓬看着,冷冷道:“出来。”
青衣男子跌跌撞撞奔至飞蓬身前,身子犹在颤抖,而后一下抱紧了他,哑声道:“我终于再见着你了,终于……”
这才是白尘本体。
白尘话未说完,唇角突地溢出一缕鲜血,飞蓬面不改色抽出剑,再次刺进。白尘却似觉察不到疼痛,抬手抚摸飞蓬脸颊,给他一个犹带血腥气的吻,苦笑着轻声道:“你没变。”
飞蓬不说话,抽出剑,刺进。
白尘笑声渐响,却是断断续续的,含了嘲讽道:“扶风,你觉得这样便能杀了我吗?你摆脱不了我的。”继而又是极为深情看着他,说:“扶风,留在轻尘岛吧,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怕。”
飞蓬突地轻轻扬了唇角,格外细微,尺规度量不出的,若非肉体凡胎绝无可能感受到的一点笑意,然而冷冷的,笑不进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