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褪玉露》胭脂相留醉

58、【伍陆】不如不遇倾城色

　　风又卷起了。
　　突地，飞蓬眸光微动，抬起空余的左手，但见一缕暗红，轻飘飘落于他掌心。
　　龙葵便见，她记忆中那从来冷傲强大的飞蓬哥哥，竟叹气了，墨色的瞳里一片空茫，渗出点点滴滴无法排解的倦怠。
　　“不成想，魔尊也懂舍己为人了。”飞蓬将那缕发握紧，喃喃道。复又看向白尘，那人正紧盯着他，眸里满是欢欣与疯狂，飞蓬一去四年，那些夜半握住他手指承诺永随的温柔，怕是早被岁月磨净，只那满腔执著，越发可怕。然而飞蓬既从未相信过他，又怎会将如今的白尘模样放进心里，目光自在场众人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景天身上。
　　景天带伤，半靠在徐长卿肩上，见飞蓬望着自己，略有尴尬地笑了笑，打招呼道：“大哥，头回见面……啊也不是头回，咱们倒是在梦里见过了，那什么，大哥，久仰大名，日后请多关照哈。”
　　飞蓬对他微微一点头，道：“你若愿潜心修炼，十年之内达此地步并非难事。”
　　景天额角一抽，缩了缩脖子道：“大哥你可别逗我，就我这样子的？还是算了吧……”他生性自由散漫，潜心修炼之类的，莫说十年了，便是十个时辰都坚持不下来，是而并不把这话当真。

　　飞蓬也不再多说，更不去理会白尘，镇妖剑斜斜向下指着地面，蓦地手腕一转，一道刺目光芒骤然炸开，紧贴着飞蓬的白尘首当其冲，被撞得吐出一口鲜血，重重摔开。然待他看清飞蓬剑势，面上突然卷起无尽恐慌：“扶风！扶风你做什么？”
　　一丝血迹仍留在嘴角，白尘却连擦也顾不得，挣扎着起身便扑向飞蓬，终于堪堪抓住剑尖，然而锋利的剑刃刺穿了他的手掌，去向不改。只听一声闷响，金属嵌入皮肉的声音于此时格外清晰。
　　飞蓬看着他，轻声道：“当年你拦得住我，如今却是没有办法了。”稍一停顿，唇角稍微扬起一点弧度，便如同满面冰霜都消融在春风之中。飞蓬松开左手，那缕暗红轻飘飘落地：“生又何欢，死又何惧，天地不过逆旅，你们又何故煞费苦心，只为一个本不该出现的行人？”抽出剑，带起一篷血色，飞蓬的脸色苍白了几分，然而笑意却逐渐明朗。
　　景天认得这套剑法，却从未曾想过是此情此景之下，由飞蓬这般的人用出，而且，对自己用出。
　　记载于龙家密术之中，拢共不过十招，却是剑剑阴狠毒辣，斩三魂，碎七魄，甚至断绝转世之可能，使其永远弭散于世间。
　　第一剑，灭伏矢。
　　白尘只是惶急地摇头，说不出话来。四年前为存留住飞蓬魂魄，他已耗费大半精元，又因拦了那众多等候飞蓬死亡而取魂魄者的道，被数次追杀，几近死亡，后终于回到轻尘岛才算渐渐恢复元气。然而终究不是当初全盛，飞蓬再次使出这套剑法，他又如何拦得下？
　　景天是看出了，飞蓬如今一心求死，如若白尘再阻，怕是很可能被斩于剑下。他不省得飞蓬缘何已厌弃俗世，然那样的倦怠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白尘定定看着飞蓬，极缓慢地，一字一句，带了几分颤抖道：“扶风，算我求你……你再不用怕了，在轻尘岛你什么都不用怕，万事有我……不要……我知你于我无意，但重楼亦因此殒命，你当不会让他……扶风，扶风……”言语全无章法。
　　却不料飞蓬又慢慢收敛了笑意，半垂下眼睑，将长剑举至眼前，冷声道：“剑道无情。”

　　“剑道无情……”白尘咀嚼着这几字，踉跄后退几步，惨笑道：“是了，你有剑在手，又何管凡俗人心？奈何我们不曾习剑，总归走不进你心内半步。扶风，人都景仰龙家战神，又怎知神乃高高在上，从未将凡夫俗子放在眼中。扶风，如何我便……”白尘的声音稍一哽咽，又继续道：“你加冠之日得镇妖剑，那竟是你最开心的时刻……都是命数！人非草木，不如不遇……也罢了！”
　　白尘后退一步，却复又向飞蓬伸出手：“扶风，你若心意已决，可愿允我与你，共赴黄泉？”
　　飞蓬并不回答，只是挥剑。
　　旁人生死，何须他允？
　　心冷如斯。
　　白尘拥住飞蓬鲜血淋漓倒下的身体，跪倒在地，将侧颊紧贴着飞蓬额头，阖上眸子，渐渐居然显出满面温柔。一层灰白之色迅速从他脚下蔓延开来，攀爬到二人全身。轻尘岛上雾气突然疯狂涌起，不断流动盘旋着汇聚成巨大漩涡，如鲸吞一般被白尘收入体内。一瞬间如同千万年已过，灰白岩层滋长加厚，一层一层包裹住飞蓬与白尘的躯体，直到二人五官手足都再看不清，原地只余下一块巨岩，风过时，落了簌簌粉尘。
　　岩上一十四字，艳如啼血。
　　景天眨了眨眼睛，压下眼眶的酸涩。龙葵已经捂着嘴小声啜泣起来，含糊不清叫着“飞蓬哥哥”。云霆偏开脸，抬手抚住额头。
　　景天徐长卿是并未怎样和飞蓬接触过，龙葵与云霆却可说是自小跟着飞蓬长大，眼睁睁看他这样在自己面前又一次殒命，原本的一丝希望再次破裂，如何教人不去难过。
　　景天深吸一口气，正想说句话缓和一下几人情绪，怎知轻尘岛地面猛然剧烈摇动起来，原本就已是一片狼藉，地面又更添无数裂缝，转眼已千沟万壑，滚烫雾气从裂缝向上喷涌而出。同时，浓厚的乌云聚集起来，惨白闪电灵蛇般在云层中穿行。周围原本平静的海面此刻如同沸腾了，鼓起一个接一个气泡，而后海水骤然掀起，几乎直入天空，仿佛铜墙铁壁向岛上倾倒下来。闪电随之倾泻而下，密如暴雨，与海浪交织着共同在岛上肆虐。雷声伴着地面龟裂的轰鸣，震耳欲聋，偌大轻尘岛此刻竟脆弱得如同一枚摔落在地的玉片，顷刻便是伤痕累累。
　　景天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小心，便被海浪当头淋了个正着，景天才将灵力勉强护住周身，猛烈的冲击力便几乎将他砸到地上。随即几人根本无暇相互照应，只能各凭本事艰难支撑着，垂死挣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