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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外三·飞蓬扶风翔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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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重天有神名绫姬,绫姬用香曰艳骨,一日神侍不慎触倒香炉,半截艳骨携灰烬落入人界,灰烬聚而不散,化作一岛唤轻尘,艳骨却自此不知所踪。
这是下界人所知晓的。
彼时艳骨历三年方至东海,期间得天地灵气修为人身,自名白尘。然而未得魂魄,尽日茫然不知所处,因心中觉有所待,故常年居于轻尘岛,不为外人所知。
轻尘岛上烟霭茫茫,浓得遮天蔽日,举手投足之间甚至能掬起澹澹波澜,清幽的香气笼罩了整座岛,但这些都已提不起白尘分毫兴趣。
永乐七年九月二十,原本应当同白尘过去的漫长岁月别无二致,他在烟霭中安静地等待着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白尘终归只是一个躯壳,没有魂魄,躯壳一旦破灭就是永远消亡,白尘想要一个令他满意的灵魂,能够支撑他走过六道轮回。即便不曾入世,白尘也和这天地间所有生灵一样,眷恋这个纷繁的世界。
然而在某个瞬间,端坐于轻尘岛中央的白尘猛然站起,古井无波的面上头次出现了一丝错愕,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呼唤,白尘过去所有的茫然都在这一刻如冰雪消融。
那便是他一直所等待的。
白尘轻易便寻到了那个孩子,冰蓝的灵魂,蜷在婴孩小小的身体里,酣睡着,净如天。
此时还不能剥取这个灵魂,孩子过于脆弱,任何不恰当的触碰都将使他的灵魂烟消云散,但白尘并不介意等待,等待是他过去岁月中唯一有意义的事情。
孩子是龙家长子,因了这样的期盼,龙家当家赐名,龙翔。而二十年后加冠时,他会拥有另一个称呼,飞蓬。现在,他的父母自然不会直呼他的名姓,因为秋天划过天空的一阵凉风,他们为他取了一个乳名,扶风。
白尘当时还不明白,这三个称呼,如此精准地刻画了这孩子短暂的一生。天之骄子,高傲强大如龙翔九天,然站在最高点的寂寥与内心天生的戒备使他只能如飞蓬草般漂泊无依。而扶风,人们都认为那是扶风而上的美好祝愿,却不曾想过,细柳扶风,这个孩子,始终那么脆弱。
白尘能做的,还只是留在这孩子身边,静静地等他长大。
白尘或许并不算太强,但体质的特殊可令他轻易瞒过所有人感知。这所有人中,却显然不包括幼小的扶风,在躯体还不能表意时,他的灵魂便清晰传过这样的讯号:“你是谁?”
白尘未回答,他尚还不想吓到扶风,他向扶风走近一步,尽可能表现出善意。谁知扶风如惊弓之鸟一般,警惧地瞪大了眼,冰蓝色的灵魂蜷缩起来,竖起稚嫩的尖刺。让白尘很不解亦很无奈。
后来白尘发现,扶风过分的抗拒并不只对自己,扶风戒备着所有人,即便是他的生母龙夫人,在靠近他,唤他扶风时,扶风依旧厌恶着,躲避着。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安全感缺失。
扶风的魂魄永没有平静的时刻,他的一切都凝聚了太多人的关注,身边来往的人群让他警戒,而身体的幼小无力加速了魂魄的损伤。唯有白尘能看见的,扶风的魂魄始终绷紧,如同一张布满裂纹的弓,失掉原本光华流转的冰蓝,随时都将分崩离析。
这不是白尘想看到的结局。
亦是此时,白尘发现了,同他一样潜伏在扶风身边的人不在少数,目光中的意味让白尘莫名不喜。
他首次有了想要好好保护这个孩子的念头,哪怕仅仅是为了多年后的自己。
除了自己,谁还会保护这个孩子呢?白尘有些忧伤地想着,俯身,将被风过之声惊醒的扶风抱在怀中。外面没有月亮,黑暗中唯有扶风剧烈颤动的瞳孔,闪出一片粼粼波光。
扶风没有哭,哭闹这种小孩子最常用的手段极少在扶风身上出现,他最常见的反应是,沉默,僵硬。在看似木讷的躯壳下,只有白尘知晓,他的灵魂,颤抖着,揉开冰蓝色的光晕。
臂弯里的孩子,那么幼小无助。
白尘只能用自己的灵力包裹住他,艳骨清幽的香气从他体内散发出来,温养扶风千疮百孔的灵魂。他轻声在扶风耳边道:“别怕,我会保护你的,别怕。”因鲜有开口时机,白尘的声音带了嘶哑。
扶风却未有回应,全身僵直,嘴唇发青。
白尘不再多说话,轻轻拍打着扶风的襁褓,将灵力控制在最温和的程度,慢慢滋养扶风脆弱的四肢经脉。
末了,他将扶风放回床榻,捏住他细细的手指,再次道:“我会保护你,别怕。”
扶风一点点长大了,白尘一直看着他,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明白那样一种微妙的欢欣。当年那个睡在襁褓里用惊惧目光看着一切的孩子,学会了站立,行走,开口吐出第一个字符。
那些等待着的人,白尘早已一一拜访过了,答案让他感觉很棘手,原来,扶风的灵魂是这样珍稀,足以让那些人耗费大把光阴,等候扶风死亡。
在旁人眼中,扶风近乎完美,他聪明勤奋,懂事有礼,即便有那么一点孤独而不近人情,也只是更好地表现出他超脱同龄人的天分。
然而这一切都是扶风的伪装罢了,在没有能力之前,过于早熟的扶风清晰地知道该如何让人们对他放下警备。
骨髓里最真实的那个扶风,应该是冰冷的,傲气的,不为任何礼法拘束,漠视一切又戒备一切的。白尘偶尔会想,等到扶风长大,足够有能力摆脱这一切时,他会怎么做呢?
不过这也仅仅是想想,扶风不会等到那一天,他的魂魄有太多人觊觎。
那团冰蓝,纯粹得如同天地交接处浩渺的雪线,却总是蜷缩着,竖起他脆弱的尖刺。
轮回,或者因果。
那些人以这两个名词取代了扶风,扶风只是一个有研究价值的上品,而不是那个有血有肉的脆弱的孩子。
白尘依然会将扶风抱在怀里,艳骨的幽香,即便这么久了,扶风仍旧在拒绝。白尘难过地想,其实,有谁是把扶风当做扶风的呢?白尘将他当做自己未来的灵魂,龙老爷龙夫人将他当做完成自己期望的傀儡,外人将他当做龙家前途的光芒所在。
扶风从来都不是扶风。
或许扶风从出生那一刻就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点,才表现得那么惊恐而防备。
这个自己一直看着他成长的孩子。
可是白尘又能怎么样呢?他需要扶风的灵魂。
他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捏住他细细的手指,说:“别怕,我会保护你。”即便扶风从没有相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