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褪玉露》胭脂相留醉

46、【肆叁】舟中估客莫漫狂

　　景天为自己斟了杯茶，小口小口啜饮，眼睫微垂，居然显出些许沉静温柔。其实虽说自小生活在外，然回龙家几年下来，他身上已有了几分贵公子的气度优雅，只不过平日里那分痞气过于明显，压过了而已。
　　舟已动了，随水波动荡而轻轻摇晃着。景天喝完茶，因为船行未远，外头没什么稀奇事儿可看，又不到吃饭时候，实在无聊，索性往床上一扑，脸在柔软的枕头上蹭了两蹭，打了个呵欠。
　　徐长卿走过去，坐在床沿。察觉到动静，景天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平躺好，小声叫：“白豆腐……”
　　“我在。”徐长卿回答着，伸出手，在景天太阳穴轻轻按揉。景天躺了会儿，八成觉得发髻硌得不大舒服，扯开发带，晃晃头，乌发便如流水般散开了，刘海也被他晃得有些散乱。徐长卿看着，正准备去拨好，却被景天挡住。
　　景天挪了下身子，便枕在徐长卿大腿上，抬手环住他腰，似乎有些不大高兴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脸对着徐长卿小腹，徐长卿看不清他的表情，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摸了摸他发顶，顺着他道：“景兄弟自然不是小孩子。”
　　“可你们都把我当小孩子！”景天的声音里有些别扭，甩了甩头避开徐长卿的手，睁开眼睛，瞪着徐长卿道，“反正你们都觉得，我只会闯祸，什么都得你们护着，就连妹妹都是这样想的。”
　　徐长卿无奈，这样的景天，明明就还是个孩子，然他只能微笑着道歉道：“是长卿错了。”
　　景天不满地看了他片刻，轻轻哼一声，转头闭上眼，然却是把徐长卿抱得更紧了。
　　“……白豆腐。”过不多时，景天又低声唤道。
　　“我在。”
　　“白豆腐。”
　　“我在。”
　　“白豆腐白豆腐白豆腐……”一声声的，渐渐低下去，景天仿佛是倦了，呼吸绵长起来，许久的沉默后，突地，叹息般吐出一声，“……长卿……”而后，是真正睡熟了，再没声响。
　　徐长卿一愣，似乎有些不敢确信，最终，极轻极缓地回答道：“我在……”手指微微挪了下，缓缓触及景天枕在他腿上的侧脸，俊朗的眉眼，如日出时金剑刺破云层。
　　手指顺着景天五官轮廓缓缓移动，怕惊醒了景天，仅是虚虚浮着，指腹传来几不可查的触感，有些痒。从眉，至眼，顺着鼻梁，而后，轻轻地，有些犹豫地，触了触他淡色的唇，因刚喝了茶，还带有几分水色，潮潮地牵在徐长卿指尖。
　　徐长卿抬起手放到眼前端详着，指尖有一点点湿润，似乎被蛊惑般，将手指按在自己唇上。
　　狠狠一咬舌尖，徐长卿苦笑，拿开手，迟疑着，还是放到了景天头顶，低低叹道：“我在……”
　　到后，徐长卿倚着床头，亦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时至中午，准备开饭，狼猛地推开房门，叫道：“天天卿卿～开饭啦！”待看清里面形况，猛一下捂住自己眼睛：“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飞快跑了。
　　景天还未清醒，枕在徐长卿腿上，一只手挡在眼前，挣着身体伸了个懒腰，慢慢揉着眼睛，也没听清狼喊了些什么，闷哼一声，懒懒爬起来。愣过半晌，才反应过来：“哦，吃饭了。”
　　徐长卿正预备站起来，奈何腿被景天枕了一个多时辰，只稍稍一动，便坐了回去。
　　“白豆腐，不要紧吧？”景天坐到他身边，轻轻揉着他大腿，“我给睡糊涂了，怎么不叫醒我？”
　　徐长卿微微一笑，没答话。好在灵力转过一圈，便没什么问题，整理了一下衣裳，和景天一同走出去。
　　其余几人已坐在桌边，见他们出来，也未说什么，景天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对他挑眉的狼，哪料想狼一下笑出声来。
　　正此时，船家端菜上来，景天离得近，伸手接过盘子摆上，乍看没什么，然看各菜放的位置顺序，竟都是按着各人喜好来的，连认识不久的狼狈二人，景天也能清楚记得她们常用什么。
　　云霆扫了桌子一眼，沉默着拿起碗筷，眉眼安静地半垂下来。龙葵一下下扒着碗中饭粒，偶尔递碗去接景天夹给她的菜。只有狼啧啧道：“哎，谁要是嫁了天天，那可真是痛并快乐着。”狈用筷尾敲了敲她的碗：“吃你的饭，少说话。”
　　一顿饭吃完，气氛有些沉闷，景天率先跑到舱板上去了，因秋深潦缩，舟行颇迟，是以四周景色倒能慢慢欣赏。船家一旁道：“公子啊，此处都还没什么看头，等再过一二十里，便到了宿松县，公子大约是没去过的，大孤小孤山可是一处好景。”
　　“哦？是吗？怎么个好法？”景天屈着一条腿坐着，饶有兴致问。
　　船家却笑而不答，只说：“您到了便知道了。”
　　一边云霆听见了，沉思片刻，忽地缓声颂道：“舟中估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说的便是小孤山吧。”
　　“啧，云霆你可什么时候都是文绉绉的。”景天斜眼看他，耸肩笑道。
　　云霆微笑着反驳：“我又不似你，见着书便头疼。”
　　明眼人看得出，他二人都是在尽力回至过去的相处方式，否则，这路途漫漫，实在尴尬得很。而景天云霆似乎也确将昨夜之事忘了，仍旧一副好兄弟的模样，只是肢体接触时，却有不自觉的避让。
　　景天哼了一声，躺在舱板上，百无聊赖地打起滚，懒懒散散，猫一般的。

　　夜深了，月光和缓铺进来，龙葵慢慢睁开眸子，犹豫着咬了咬下唇，轻手轻脚掀开被子。
　　睡在她里侧的狈却猛然睁眼，龙葵一惊，狈却做了个放松的手势，指了指打地铺，睡相不怎么老实的狼，食指竖在唇前。
　　龙葵点点头，小心翼翼起身，尽量不弄出声响，绕开狼，走出房间。走至最右间，轻轻扣了扣门。
　　门开了，云霆衣冠整齐站在门内，神色晦暗难明，他沉默着看了龙葵一会儿，低声道：“进来吧，我有事情与你商量。”
　　龙葵点点头，进去后方看见云霆在房间四角都绘了隐匿符文，有些紧张地握了握拳，在小桌边坐下。云霆关上房门，坐到龙葵身侧，表情略有恍惚，许久，苦笑一声，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