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褪玉露》胭脂相留醉

44、【肆贰】曜变天目孤枕眠

　　次日醒时，景天有一瞬的恍惚，昨夜之事在他脑中还是模糊一片，他安静躺着回忆，终于，一幕一幕，清晰起来。
　　云霆隐忍忧伤的眸子，里面倒映出景天艰涩扯起的唇角。
　　闭上眼，景天喉结滚动一下，呼出一口长气。蓦觉有人伸手抱住自己，景天本下意识想唤“云霆”，嘴角动了动，方意识到再无可能是云霆。
　　“白豆腐……”
　　徐长卿应了一声，将景天往自己怀里带，明明比自己高半头的人，却孩子一样将脑袋埋在自己怀中。徐长卿一下一下轻拍景天的背，轻声道：“景兄弟……别难过……”而后感觉到景天的手臂圈住自己，紧紧抱住。
　　一时之间，没了言语声，房间内竟显透出几许悲哀中的温情。
　　良久，有人叩门，龙葵的声音怯怯传进来：“哥哥，徐大哥，该上路了。”
　　景天离开徐长卿的怀抱坐起身，拿过衣服向身上套，面上神色淡淡的，眼帘半垂下来，眼睫挡住瞳仁。他默不作声穿好衣服套上鞋，取过发带开始系头发，没有半点多的动作，始终不发一言。
　　全然不像景天。
　　徐长卿抿了抿唇，走到景天身后，接过他手中的发带，将他的头发在掌心拢好，仔细绑住，而后才松了手，整理自己。突然听到景天叫：“白豆腐。”徐长卿抬头，还未反应过来，景天的脸已然逼近，在他唇上轻轻一触。
　　后退一步，景天轻声道：“我先出去了。”转身欲走，却被徐长卿抓住手腕。脚步一顿，徐长卿的双臂已然环住他的脖子，唇贴上来，舔舐，吮吸。景天张开唇，接受徐长卿略显慌乱的亲吻。
　　不得章法，却那样用劲而急切，如同害怕他会消失不见。
　　唇分开，徐长卿呼吸急促，脸色发红，眸子却很亮，坚定地看着景天，道：“别难过，别难过。”
　　“……好。”景天弯弯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然而笑不进眼睛里。

　　集合后才看出，一行人都有些颓丧，狼狈二人稍微精神得些，却也不见好到哪里去。
　　狼打了个呵欠道：“天天，昨天晚上什么动静啊？我一晚上没睡好诶。”
　　景天从眼角瞟着她，回答：“不知道，我也没睡好。”
　　“哦……”狼一边应着，一边往狈肩上趴，一幅想补眠的样子，被狈一巴掌拍在头顶，不满地嘟哝了一声，站直了。
　　云霆强打精神对狼和狈道：“我们原打算从此走水路到扬州玩一圈，而后再沿海去寻轻尘岛所在，不知两位有什么看法。”
　　狈微笑道：“就按诸位原计划走吧，去扬州玩也好，我们并不急，等到了海边再由我们引路即可。”狼揉了揉眼睛，一甩头，似乎是又亢奋了，想了想，道：“从这里往扬州啊，那不是要经过永州？我听师傅说永州苗人里有一个上品诶，要不咱去看看？”
　　狈好笑地一推她：“你就别多事儿了。”
　　景天沉默着走在路上，龙葵看了看他，小步走过去，抓住他手掌，轻声唤道：“哥哥……”景天偏头看她，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问：“怎么了？”
　　龙葵摇头，低声道：“不，没什么。”眼神晃了晃，再次叫道：“哥哥。”
　　“嗯？”景天仍旧是笑，反手握住龙葵的手，耸耸肩，“别担心，我没事儿……小葵，你是我妹妹，只要你愿意，你就一直都是我妹妹。”
　　龙葵抬头看着景天侧脸，低低“嗯”了一声，虽是笑着的，眼里却抑制不住地卷起难过，紧紧咬住下唇，脸颊有微微的抖动。

　　一路到了沂水边，从此处起，水航变成了主要方式，众人先前亦是打算从此处租船向扬州。
　　去看船谈价钱，然而要么是草上飞一类的小船，放不下这多人，要么就是大型的游船画舫，完全不需要。和各色船家问了好半天，终于寻见一只中等大小的，说原本是富豪人家出来游玩，半路家中变故先折了回去，这船就被他们财大气粗地送给了当地船家。
　　景天去看了看那船，大概有八成新的模样，漆饰还算精致，船上一应用具尚也齐全，虽说因为是私家船，房间略少，但挤一挤也可以，于是就谈妥了价钱登船。
　　船分两层，上层是客人住的房间与舱板，下边则是厨房货房与船家住的地方。
　　踩着船家放下的梯板走上去，景天随手拿起一个茶盏，老毛病又犯了，一边看着一边嘟哝：“出了耀斑的水吉窑黑釉，啧，果然是有钱人的船，可惜耀斑没能遍布表面，否则就称得上曜变天目了……年代也太近，哎，不值什么大钱……”一边摇头叹息一边放下茶碗。
　　向前走了几步，突觉有些不对劲。
　　回头看，平素里一向会在这样时候打趣他的云霆，现在只是垂了眸子，不知想些什么。
　　景天扯扯唇角，走到徐长卿身边，笑道：“诶白豆腐，你待会儿可要仔细看看，说不定这船上真能被我们找出些宝贝，那可就捡大便宜了。”
　　徐长卿稍稍颔首，对景天微笑：“景兄弟，我会注意的。”
　　拢共六个人，船上房间虽说空阔，数量还是不够，狼狈二人一间是肯定的，景天徐长卿一起已无异议，还多出一人，云霆抬头，看了眼景天。此时，狈一拉龙葵道：“龙姑娘和我们一间房好了，让小狼打地铺。”
　　狼翻了个白眼：“喂，凭什么是我打地铺？”
　　“否则呢？莫非叫龙姑娘睡地上？”狈挑起眉。
　　“你怎么不睡地上？”狼鄙夷地看她一眼，“算了算了，你那身子骨，睡出毛病来又是我的麻烦，我打地铺就我打地铺吧，我去看房间。”
　　景天拉着徐长卿在三间房里都探头探脑看了看，挑了左边那间。这间房大约本就是双人住的，楠木床还比较宽，床边垂了鹅黄色纱帘，床边立着一架梨木嵌仕女图三扇屏风。
　　房间中央是个小圆桌，铺着描龙绘凤的锦缎桌布，上面摆一套紫砂壶茶具。景天拎起茶壶，里面的茶水尚热，大概是船家先前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