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褪玉露》胭脂相留醉

43、【肆壹】倦怠空别今与昔

　　景天冲他稍稍勾唇，单手撑住窗棂，身子向外一跃。云霆张开双臂，环住从上扑下的景天，毕竟是个大男人，云霆一下收不住，微微一趔趄。
　　景天扒着云霆的肩站稳，几根头发乱乱翘起，云霆见了，伸手压下来，又拨了拨他的额发。景天略低了头，任他动作，边问道：“怎么，睡不着？”
　　云霆笑一笑，并不答话，收回手，只盯着景天，月光投下来，落进他碎冰般的眸子里。景天亦偏头看着他，神色极无辜，眉眼间有一贯的痞气笑纹，而后抬手去揉云霆的脸：“来，笑一个嘛~老是死人脸我都看腻了啊！”
　　云霆并不制止他，然而却也未有笑意，脸都被景天揉红了，待景天放手，仍旧是冷静到隐忍。眼睛里的月光晕开，晕得整个人都有了凄切的凉意。云霆定定看着景天，直到他不大自在地收回手。
　　“云霆……”景天抓住他袖子，眉峰轻轻拢起来，黑色瞳仁亮亮的。
　　云霆没有办法，叹了口气，伸手抱住他，二人身高相近，这样动作极自然。景天抓紧他，脸颊轻轻靠在他颈窝，沉默片刻，复才低声开口道：“云霆，你不要我啦？”仿佛是极委屈的语气，云霆的心，却体会到了一种极为枯涩的悲哀，破开胸膛，漫过头顶。
　　景天什么都看得明白。
　　然而景天何时才能长大？
　　又来了，又来了不是吗？分明已作出了抉择，然怎的都不愿挑明白，他总期望能将所有人留在身边，宁可这般暧昧地混下去。但云霆做不到，徐长卿也做不到，龙葵亦做不到。
　　然而又怎能责怪景天呢？说到头，他只是害怕失去。他还是个孩子。
　　云霆轻抚着他的后背，最后，手停住了，搭在景天锋利突出的脊骨。云霆一字一字，极缓慢地，轻道：“是啊，我不要你了。”唇角弯了浅浅一些弧度，眸子里凝聚的风雨汹涌得似乎随时都将喷涌而出。云霆竟是将之拦住了，一次又一次，终地，风雨沉寂下去，压进更深的角落，云霆的眼，又暗了一层。

　　只他们不知，此时并非其余所有人都歇息了。
　　又或者，都未有歇息。
　　一片黑暗中，狼坐在窗边，瞳孔竟真如野狼一般，泛起一抹幽沉绿光。她手中转着一枚玉白色棋子，许久，轻轻笑了一声。
　　狈似乎略带嘲弄道：“建安一世……自风流……古往今来，自书典所记，上上又何曾有过平稳幸福的一生？上品……是债啊……”
　　狼耸耸肩：“咱们管这些事情作什么？上上，像我们这样人，是沾惹不得的。”
　　“呵，如此最好。”
　　龙葵只随意披了件外衫，身形单薄，站在房间中，睁大的眼里却是一层波光。她用双手紧紧捂着唇，慢慢踉跄着退回那张梨花木床，复斗账上绣着的几枝红梅，此刻看来，不过一片黑魆魆的影子，狰狞可怖。
　　云霆所言，她听得见，也听得懂。若云霆都放弃了，她又该何去何从？毕竟，她是不可能一辈子留在景天身边，做他温顺听话的小妹妹。
　　徐长卿立在窗边，却将自己隐没在一片阴影中，手指紧紧攥着窗棂至骨节泛白，面上毫无表情，眼睛同样黑沉沉的，仿佛在看景天，又似乎是陷入了某个说不清的世界。
　　无论怎样抉择，最终结果，总归都是悲戚。

　　云霆挺拔的身子涌出一股近乎灭顶的悲哀，然而他依旧站得很稳，抱住景天的双手连分毫颤抖都无。
　　景天站直了，抬手去摸他的脸颊，道：“云霆，别哭。”字都未曾完整地吐出来，仅是模糊不清的吐息声连缀而成。
　　贴在脸上的手指温热有力，有薄薄的茧，拂过眼睛时只觉一切惶恐都能被平伏。云霆微微向后仰头，避开景天手指，对他微笑道：“我没哭。”景天的手却追上来，只是在快要触到云霆眼角那一瞬，突地一僵，缓缓收回。
　　却依旧执拗道：“别哭。”停了一停，继续道：“我看得见，你经常会哭，对不起……现在，你终于不要我了。”景天扯着唇，似笑非笑，要哭不哭的模样。
　　“……所有在乎我的人，都会很难过，所以，云霆，你以后……会好起来的。”景天飘忽的声音仿若连月光的重量都无法承受，沉沉往地下坠去。景天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后退，脚步有些不稳。
　　云霆始终看着他，而后微笑：“嗯。”
　　景天慢慢走回自己房间，打开门，徐长卿一身白衣，在黑暗处极为显眼。见他回来，徐长卿不发一言，只是行至桌边，点亮了烛火。
　　暖黄光芒散开，景天将自己陷进床里，眼神空落落的。徐长卿过去，握紧他的手。
　　景天抬头，仍旧是那样哭笑皆非的表情，看着徐长卿，轻声道：“白豆腐，云霆他不要我了。”
　　“我总不明白，为何不可以所有人在一起，就这么过下去？我喜欢他，也喜欢你，喜欢妹妹，喜欢猪婆……我不想丢掉任何一个啊……在一起，你们会难过，分开了，还是会难过……白豆腐啊，如果以后，你累了，就离开吧。”景天歪着头，漆黑的眼里是泉瀑淋漓。
　　徐长卿沉默不语，掌心里景天的手在微微发抖。
　　终于，徐长卿探过身去，在他额头印下轻轻一吻，道：“睡吧。”早已准备好的安神咒没入景天身体，景天眼皮渐渐垂下，呼吸终于平稳了。
　　徐长卿抿唇看着景天并不安稳地睡颜，拧起眉，加重了安神咒的力度。
　　所以说景天不懂爱，他喜欢之人再多，总归无法爱上任何一个的，他永远不会明白，在真正的爱里，哪怕是另一个自己，都容纳不下。
　　徐长卿想到了紫萱，抬手挡住眼睛，在心中唤道：紫萱，你可能告诉我，该怎样继续？
　　当太累时，景天能否坚持，自己又能否还如现在这般，握紧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