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褪玉露》胭脂相留醉

38、【叁柒】往生情但量本心

　　“这……”徐长卿略有游移不定道。
　　景天将镇妖剑插回剑鞘，轻声道：“她是许多年前镇子里失踪的小女孩。”

　　他在这片树林中已生活了很久，却并不知自己是谁，然林中所有动物包括见到他的人类都会恐惧地说，他是妖怪。他并不想杀生，故而一向被那些所谓道人追杀得伤痕累累，所幸他速度够快，每每能够逃脱。
　　直到后来，他捡到了一个小女孩。
　　女孩太小，小到不懂什么叫做妖怪，看着他时，明净的眸子里一片泉水般的温润平和。
　　他带她回去，用自己少得可怜的有关父母的记忆来试着照顾她，起初，她想回家，可渐渐的，从前的一切已被她忘却，她很依赖他。
　　他可以不杀生，但女孩在长身体，光吃果子是不够的，于是他开始动手。他不会人类弄熟食物的方法，而女孩的牙齿逐渐变得锋利，可以轻易咬碎肌腱，咽下血肉时，也再不会觉得恶心。
　　他觉得这样很好。
　　她离开人类太久，自然也丢掉了人类所谓的伦理道德，她知道，他很好，这就够了。
　　也正因为如此，她在茹毛饮血之际，眼眸里依旧保有无辜的纯真。
　　原本，这样的生活，不会有问题。
　　然而某天，他发现她的小腹开始有微微的弧度，动物的血肉已不为她接受，她需要的，是人心。
　　人心便人心，他可以轻易弄到，只是有些好奇，为什么是人心。
　　原来，吃人了，就可以变成人。
　　谁不想变成人呢？

　　这是景天在妖符中看到的记忆。
　　其实，世间万物，都是没有错的，只因立场不懂，便注定该拔剑相向。正如他为了她要掏出人心，而景天一众，既是选择了站在人类一边，就只能与他们为敌。
　　景天叹了口气道：“其实最初从万秋娘那时我就想问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妖就真的十恶不赦，人就真的能凌驾于万物之上？”
　　云霆偏头看他，手掌微转，抓住景天垂在身侧的手：“对错只在心中，无论如何，只要无悔便好。”
　　徐长卿握住景天另一只手，轻道：“无所谓对错，我们仅仅只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顺应本心，即为道。”
　　龙葵站在三人身后，看看景天被握住的双手，咬了咬下唇。
　　景天扯起唇角：“他们怎么办？”

　　徐长卿在坟头前念诵了一段往生咒，因不知他们名姓，墓碑也便无从竖起，共葬在孤零零一个土堆，亦无任何人知晓。
　　饶是有徐长卿云霆劝慰，景天仍是心中有些涩涩的难受，于坟前拜了一拜，正欲回镇，天色却陡地暗了，阴风大作。
　　森森寒意向四人逼来，本站在一旁不出声的龙葵，眸子中突然逸散出慌乱与悔痛，然景天几人只顾着了这突生变故，未有注意。
　　狠狠握紧双拳，衣衫上赤色晕开，龙葵抬臂挡在景天身前，急切道:“哥哥，你快同云霆哥哥徐大哥离开！”
　　景天一愣:“什么？”
　　“你们快走，时间不多了！”
　　四周开始出现一只只半透明的幽魂，龙葵手腕一翻，长弓现出，接连几箭击碎了最近几只，龙葵方道:“哥哥，你快走，龙葵求你了……云霆哥哥、徐大哥，快带哥哥走。”
　　“小葵，怎么回事？”云霆拧起眉，手印变化，电光如蛛网般铺开。
　　龙葵一时语塞，喃喃地不知该说什么。而仅在瞬息之间，包围四人的幽魂已是密密麻麻，地面天空一点缝隙都无，便是想走，此刻也没有法子。
　　同时，紫黑之祲弥漫开来，向四人逼近。
　　龙葵眼中惊惧更甚，握弓手指用劲之大，仿佛苍白的骨节都会在下一瞬穿破皮肉。
　　“你走开！”龙葵尖声叫着，一箭又一箭射出，然而能轻易击碎幽魂的箭矢对祲气起不得分毫作用。

　　其余几人业已和幽魂对上，初时景天动起手来着实不堪入目，剑法使得支离破碎，几次都险些受伤。然而如是一段时间后，怪异之事出现了。
　　正如景天中了妖符后的情景，但见他眉心一抹暗蓝突地闪过，景天招式一瞬间变了。
　　与从前不同，能看出，他仍是景天而并非飞蓬，只是眉眼间多出几分冰冷的杀气，镇妖剑在手，身形如风如雾，出剑角度刁钻而狠厉，不消片刻，幽魂便被他清空了大半。
　　然一直在旁无所动作的祲气突地升腾而起，聚拢拧紧，长蛇一般发起了攻击，目标却非景天，而是因景天骤然凌厉的剑势稍有出神的徐长卿云霆二人。
　　好在二人反应都不慢，徐长卿后退半步，长剑一连七刺，连为北辰星阵，向紫祲绞锁过去。云霆五指成爪，电光在指尖往复跳跃，迅速结为网状脱离手掌，牢牢罩住祲气。
　　外层幽魂几乎已被景天与龙葵斩杀殆尽，景天转身挥剑，剑光奔着正与徐长卿云霆二人纠缠的紫祲而去。在镇妖剑威能下，祲气毫无悬念被斩碎。
　　碎裂的祲气四散，然而瞬息之间就又再次聚起，色泽较之先前还要浓郁几分。
　　一个黑衣大汉，悄无声息出现在半空。
　　景天见了，抬剑遥遥指着他问道:“邪剑仙，你又想做什么？”
　　邪剑仙哈哈大笑:“我可不想做什么，只是完成你妹妹的心愿而已，不信，你问问她。”

　　“哼，我妹妹怎会和你这种人有牵扯，少说这些有的没的，看剑。”景天几步蹬出，一个急跃，便到了邪剑仙身前，长剑从旁斜刺而上。
　　邪剑仙却不正面对应，只是侧转了身子避过这一剑，手臂下挥，又是几道妖气加入了围攻云霆徐长卿的行列。嘴上却又是对景天说着:“同我去邪灵界，你便再不用担心什么轻尘岛什么飞蓬，只要你想的，我都能帮你做到。”
　　景天不为所动，继续攻击，骤雨一般愈发急促，道:“收起你那套鬼把戏！”
　　邪剑仙似乎很是惋惜地叹口气，轻声道:“可惜我旧伤未愈，不然……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