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褪玉露》胭脂相留醉

18、【拾捌】弃往昔与君共度

　　徐长卿亦觉不对，然一阵恍惚，周遭即是变了景致。苗疆花灯会，带着面具的少女侃侃而谈，他不由念道：“紫萱……”
　　然女娲的故事戛然而止，少女望向他，乌溜的眸子里满是狡黠，后拔腿便跑。明知是假，徐长卿仍不受控制追上去，唤道：“紫萱！”
　　离了人群，进了密林，星移月落，旭日高升，仍不断奔跑着。身前之人却不知何时已由少女变成了温文雅秀的女子，浅紫衣袖飘飞。一跑一追，紫萱突地却停下了脚步，前头，一模糊的黑色人影，正不紧不慢向他们走来，渐渐露出了面容。
　　紫萱转过身，浅浅笑：“长卿，你总归是来了。”徐长卿的目光在二人之间不断游移着，仿佛很是惊愕，半晌，问道：“为何？”
　　周围浓郁的翠色此时又暗下去，渐渐只剩了令人绝望的浓黑，三人似乎是漂浮在这一片黑色里，唯有紫萱与来人身遭，有微黄的暖光。仿佛这世间一切都被吞噬，唯这二人，是仅有的光源。
　　紫萱对着他，轻轻张开双臂，是静待稚鸟归巢一般的姿势。徐长卿知，自己此刻本该毫不犹豫走上前去，拥她入怀。但他却毫无理由地犹豫了，看向另一人。飞扬的眉眼，懒散笑着，漫不经心冲他伸出了右手，似乎下一刻，就将如往日一般，带着些撒娇的鼻音唤他“白豆腐”。
　　景天的眸子极亮，内里是灿烈的决绝，然并未倒映出任何人的模样，没有徐长卿，没有任何人。终，徐长卿苦笑，按住胸口，以几近呢喃的声音道：“紫萱，你竟还在这里吗？”
　　那紫萱见他迟疑未决，却反倒露出些了然沉静的笑意。这本是她残余在建言剑中最后的执念，一日日苟延残喘，是日终趁徐长卿心神恍惚之际侵入他识海。既徐长卿总畏手畏脚，便只能由她逼着徐长卿做出选择了。
　　放下双手，熟习徐长卿每个微小动作，紫萱自能看出徐长卿的挣扎，即便他自己并未意识到。迈开步子走至徐长卿身前，伸手覆住他的双目，轻轻道：“长卿，记得，你会幸福。”回身看景天，那人笑得极暖，一贯如此的暖。
　　便纵只是紫萱模拟出的幻象，亦能看出留在此人身侧将要面对的坎坷了。云霆未看错，景天，看似多情，却恰是那最无情的人。
　　紫萱叹气，往后的路，便只剩了徐长卿一人。

　　突地，徐长卿腰间长剑嗡嗡作响，徐长卿原有些迷茫的神色一下警觉，抬手攥住剑柄，稍出鞘。紫萱苦笑，轻轻一推，墨色褪去，紫萱与景天亦不见了，徐长卿只觉突然间心头一轻，像是放下甚极重的包袱似的，竟回忆不起先前发生了什么，只在还未意识到的脑海深处，柔情绰态的女子，渐渐模糊。
　　一抬头，便看见景天手握镇妖剑，剑尖直抵万秋娘咽喉。镇妖剑本是破魔之剑，又曾与飞蓬常年使用，正气凶气都很是浓重，万秋娘在剑下瑟瑟发抖，艳丽的脸，竟隐隐显出一只狐狸的虚影。屋内原本的迷迭香气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狐狸的膻腥。
　　再看云霆与龙葵，却都还站在先前的位置，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入了定一般，脸色却煞白。
　　发觉徐长卿动了，景天先是一喜，随即道：“白豆腐，快去看看妹妹与云霆，我叫不醒他们！”
　　徐长卿拔剑出鞘，左手食中二指指腹贴于剑身，默念九字真言。一道最基本的清心咒，然云霆与龙葵非但没有醒来，眉心甚至还隐隐翻卷出黑雾。
　　“景兄弟，他们是中了妖符，若强行破除……长卿虽有法可解，但总归会使云公子与龙葵姑娘大伤元气的。”徐长卿皱了眉，道。
　　景天闻言，咬咬牙，眉眼极为锋利地扬起来，长剑又向前逼了逼，问万秋娘：“生门是什么？”
　　九州之大，仙妖鬼怪不计其数，而便是再弱小的妖，也会有独属于己的妖符以作自保，除强破外，唯一的解符之法便是生门。
　　见景天是真动了怒，万秋娘惶急道：“‘忆往昔’并非死符，时辰一到，自会清醒。只怪小女子胆大包天，妄想冲撞龙爷，求龙爷放小女子一条生路！”
　　“啧，‘忆往昔’……名字倒是风雅……你本想做什么的？”听得并无危险，景天才稍稍放柔了神色，问。
　　此问一出，谁知万秋娘一下子跪在地上，指甲划破手腕，双手交叠掌心向下，拇指贴于发际线向下磕头，行的却是妖界最庄重的大礼。
　　鲜血蜿蜒淌在地上，景天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万秋娘连连磕头，很快，额头也见了红，她却兀自带了哭腔道：“求龙爷，救救我丈夫吧！”

　　景天有些为难地看看万秋娘，又看看徐长卿，这样的情况，大约是不在他预料中的。顿了顿，还是道：“我看你眉宇并无煞气，可知你从未害过人命，也非凶恶之人。你说求我救你丈夫，又从何讲起？”看万秋娘额上已血迹斑斑，又清了清嗓子，道：“那个……别磕了，你起来说。”
　　万秋娘这才停下，却并不起身，只将原委一一道来。恰此时龙葵云霆都醒了，徐长卿上前替他们把脉，景天见他们只面色苍白，并未有甚严重伤势，方放下心来，听万秋娘说话。
　　人妖相恋并结为夫妻者，其实并不少见，譬如戏台上常演那《雷峰塔》，总归确有其事的，不过远不见戏文中那般曲折罢了。
　　初时，万秋娘与其夫生活的确幸福美满，奈何她是狐妖，天生灵物，一身灵气少不得引人觊觎，后终被人寻上门来，她虽勉力逃过一劫，丈夫高炎却遭妖气入体，昏迷至今，若非万秋娘以自身精元相救，该是早便断了生机。
　　而这凌霄楼也好，忆往昔也罢，均是万秋娘为采集元气与高炎续命而设。好在万秋娘始终晓得把握分寸，不曾夺过一人姓名，才于这闹市中隐匿至今。说曾为云老爷子庆寿，不过是从前偶在渝州见过几人，随口扯谎而已。
　　话说至此，万秋娘目的已明了，景天摸着下巴道：“照你说，你这忆往昔……即是让人沉溺于最美好的回忆而被妖符不知不觉窃去精元……为什么我没事儿呢？”
　　景天的思维显然偏离了重点。
　　“这……小女子的确不知，除非……不对……大约是龙爷生来仙气护体，寻常妖符近不得身吧。龙爷，我丈夫……”万秋娘哀哀切切看向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