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褪玉露》胭脂相留醉

17、【拾柒】笑迷迭往事堪嗟

　　起先还好，打斗并不如何激烈，后来参与侍卫多了，随景天他们均有些身手，然玄学法术类的，终不好在外人前头施展，故而有磕着碰着也难免。
　　一着不慎，景天衣襟被划了道口子，好在人未受伤。怎知一直慌乱躲闪的龙葵一下变了脸色，猛然抬头，黧黑的瞳孔瞬间莹然似火，烈焰般的红在长裙上晕染开来，连鬓边那朵蓝花楹都染了红，咬着牙冷冷道：“谁，许你们，伤他的？”
　　先前那些食客见了这一变故，早连滚带爬大呼着“妖怪”离去了，惹了不少二楼人也探头观看，不过好赖是些有见识的人，并未被吓到。
　　那守楼梯的小厮也不见了踪影，应当是报告老板去了。
　　身作富家子弟，所谓萧二爷虽纨绔些，终究也当见过这一类，晓得自己惹错了人，即便官宦子弟，和这类玄门之后相较，还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是以并未有多失态，只态度凝重了些，急忙叫停人手，笑道：“是小生有眼无珠顶撞了姑奶奶，小生在此谢罪，姑奶奶要打要罚，绝无怨言。”倒是个放得下的。
　　然龙葵却不听他言，手腕一翻，碧色长弓落下，扣弦化箭，箭尖对准了划破景天衣襟的侍卫咽喉，重复道：“谁，准许你，伤他的！”满面的暴戾之气，莫说那侍卫，就连景天人等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何龙葵对此事反应如此之大呢？
　　萧二爷立马鞠着躬道歉，将那侍卫推到前头，说：“是这不识货的，不要命了敢伤这位爷，姑奶奶大人大量，罚他两下，这事便过去了可好？快快快，给爷道歉！”侍卫也跟着不住作揖求饶，景天忍不住开口道：“妹妹，算了吧。”
　　“可是哥哥……”龙葵急道。
　　景天走上前，抓住龙葵的手道：“好了妹妹，你瞧瞧，我这不是没受伤么？就放过他算了罢。”
　　龙葵抿抿唇，狠剜那侍卫一眼，才放下弓，萧二爷随即知趣地溜走。

　　虽不知原委如何，景天也想着正好此时与这红色的龙葵问清楚了，哪晓得守楼梯的小厮一下领了个妖娆的女人出来，道：“老板，就是他们。”
　　一见外人，龙葵身上的红色瞬间褪去，快得叫人来不及反应。龙葵微闭着眸子，脚步晃了一晃，像是才清醒过来一般，环顾了四周，嗫嚅道：“哥哥……龙葵、莫不是龙葵又……”
　　景天叹一口气，又不好发作，只能摸了摸龙葵的头，道：“没事儿了，放心。”
　　此时，云霆与徐长卿正打量着那被称作“老板”的女人。来人不算年轻，面相约摸三十来岁，眼角已有了细细的纹路，然五官明艳得很，唇边一点恰到好处的笑容，顿然生出几分欲语还休的妩媚。
　　女人亦在打量他们，突然开口，笑盈盈道：“哎呀，这是云公子吧？瞧我这记性，人老了，不中用了。”
　　云霆惊道：“你怎认得我？”
　　“这位是龙爷？真是越发俊朗呢，还有小公主……咦，这位是？”女人不答话，径直的一个个看过去。
　　徐长卿礼貌地点点头，抱拳道：“在下徐长卿。”
　　“徐公子好。真是对不住，我这楼子里的下人哪，没见过世面，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实在得罪了。哦对，几位自然是不记得我的，前些年云老爷贺寿，我也是去了见着各位的，今日再见，都是出落得越发好了。我姓万，小字秋娘，不嫌弃的，叫我一声万姐姐便好。”
　　万秋娘扭着腰肢挨擦到景天身边，挽了他胳膊道：“龙爷，咱楼里招待不周，要赔罪的，您怕也看不起这些子粗鄙玩意儿，不若便请您上三楼吃顿饭，您待如何？”
　　论身份，景天是家主，云霆还只是少爷，龙葵一介女流，徐长卿更是无甚名头，万秋娘这样举动自是无误，其余三人却是一道皱了眉。
　　云霆拉住景天另一只胳膊，将他稍稍扯离了万秋娘贴过来的身体，微笑道：“既然如此，那再好不过了，万老板还请带路吧。
　　“是啊万老板，还请带路。”徐长卿走近一步，面色平淡，却似乎有隐隐的压迫感。
　　“对啊对啊，万姐姐快些，龙葵可是饿了呢。”露出招牌温柔笑脸。
　　万秋娘被噎了一下，景天业已不无尴尬地将手臂从她怀中抽出来，道：“去吃饭吧吃饭。”

　　三楼似乎并未有何特别之处，不过布置得精巧一些，风帘翠幕，软椅卧榻，浓郁的迷迭香气息。只是四人眼神甫一交错，便都晓得，其余人也有了相同的感觉。
　　虽精致漂亮，还是阴森了些。
　　一般人或许察觉不到，但如他们这般浸淫法术之人，当然能发觉，此处的阴气实在过分浓郁了些。然而虽有阴气，却不见分毫煞气，这倒真是怪哉。
　　从窗户向外看，恰能看见那株蓝花楹，瑟瑟缩缩的，仿佛枝叶都在颤栗。
　　坐定后，万秋娘便吩咐下人上菜，菜式精美，味道亦可口，不说三个大男人，便是食量小的龙葵，也鲜有地多添了一碗饭。
　　风吹过，迷迭香的味道似乎更重了些，檐下风铃的声音，叮叮当当甚为动听。
　　万秋娘一直殷勤地为景天布菜，只是每每都被另三人挡了下去，一顿饭下来，气氛诡异得很。末了，万秋娘也晓得这样吃力不讨好，只老老实实坐在了一边。
　　饭毕，万秋娘才又起身道：“几位舟车劳顿，想必很辛苦了，几位还先歇歇，咱们楼里有个姑娘，唱小曲儿极能解乏的，我去将她叫来。”说罢便拧着细腰出去，转过门不见了。
　　几人立即行动起来，开始在这房间内探查，徐长卿三人还算好，唯有景天，只盯着人家架上墙上古董花瓶和名家字画看，真真教人哭笑不得。
　　兽型香炉里，香料大约填多了，一缕缕烟气浓郁可见，景天拿手在鼻子前挥了挥，这样重的香，他真有些受不住。此时，却听见风铃一下下响着，虚无飘渺的歌声，不知从哪个角落飘飞出来，女人柔美的声音，极为婉转动听的调子，却怎也辨不清唱词。
　　正翻找旁边小柜抽屉的云霆，觉得眼前景象略有些恍惚起来，心中一紧，回头正欲叫唤，之间身后，白茫茫一片，然后，如水波流转，渝州，云府，弯了桃花眼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