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褪玉露》胭脂相留醉

14、【拾肆】夜来幽梦何人往

　　套了件中衣，半眯着眼从屏风后走出来，头发上还冒着雾气。本就累了，热水一熏，睡意自然更重，景天伸了个懒腰，径直往床上一趴，手脚并用在柔软的被子里刨了几下，便不动了。
　　看着景天似乎没心没肺的举动，徐长卿愣了一愣，随即微笑着摇头。云霆的劝告还在耳边，又忆得紫萱曾言“你心中有一个影子”，笑容便渐渐泛出些涩然。
　　感情一事，是谁也说不准的了，可偏偏，徐长卿还不能躲开。
　　心下思虑之时，云霆已然走到床边，扳正了景天的身子，回头冲他道：“许徐兄，早些歇息吧，这些日子，大家也都是辛苦了。”
　　徐长卿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躺进了内侧空处，建言剑放在枕边，银质剑鞘，冷冷地泛着些微光。景天平躺着，双手放在身子两侧，呼吸均匀，浓黑的眼睫时不时一颤，还要砸吧砸吧嘴。云霆在最外边躺下，向外一掌，灭了烛光。
　　没过多久，被云霆摆好的景天又不老实动了，整个人都斜过来，一条手臂搭在了徐长卿颈上，皂角的气味，淡淡地弥散开，却又不全是，还混有景天自身的，风一般凛冽鲜活的气息。
　　徐长卿有些尴尬地推了推景天的手臂，将它从自己脖子上拿下，面上却微微发热起来。对他的动作，景天也没有感觉，无意识哼唧几声，又翻了个身，搭上云霆的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徐长卿也睡熟了，外面的声音也几乎全部寂静下去，平静，祥和。
　　半夜，云霆迷迷糊糊睁开眼，挪了挪身子，轻手轻脚把景天摆正，复又重新睡着。

　　次日，是景天最先醒的，蹑手蹑脚起身，套上另一身乞丐装，发随手在脑后一挽，却还不忘往发带上系两枚铜钱。收拾好了，景天又上下打量一番自己，才双手叉腰，满意地点点头。
　　回身看看徐长卿与云霆，二人安稳的睡相实在和景天千差万别。景天咂咂嘴，眼珠子来回转了两圈儿，不知盘算什么，随即，就静悄悄出了房间，下楼叫掌柜的准备早点去了。
　　稀里哗啦吃了碗面条，又咬了两口包子，就见徐长卿与云霆一道下楼了。嘴里还叼着包子，景天挥手叫他们过来，谁知动作一下过大，身子一晃，包子险险从他嘴里掉出来。
　　二人自也看见这场景，徐长卿脚步一错，旁人还未看清，半个包子就已到了他手里，听他道：“景兄弟，浪费粮食是不对的，这虽只是半个包子，却是老百姓们的血汗，也是猪对我们的无私奉献，所以说……”徐长卿平日里都是沉默寡言的，可每每到了这般场合，一套套的说辞，实在连绵不绝。
　　景天满脸痛苦对他做个揖：“白豆腐，你别说了行不？我又不是故意的……”就着徐长卿的手，重新一口咬下去。
　　云霆则是不紧不慢走过来，拿过桌上的茶盏，给景天倒了杯白水：“慢些吃，这么毛毛躁躁的怎得了？”一边撩了撩衣摆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小二同时见机送了两份早餐过来。
　　这家客栈生意虽极好，但现在还早得很，并没有多少人下来用餐，除去景天三人，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并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坐一桌，几个神色严肃的配刀汉子一桌，及一个俊秀青年独自一桌。配刀汉子和俊秀青年都只沉默着各吃各的，两位姑娘倒压低了嗓子，似乎交谈得很开心，除此之外，便只有景天耍痞逗乐的声音了。
　　没多久，龙葵匆匆跑了下来，垂着眉眼道：“哥哥对不起，龙葵起迟了。”或许太急了，鬓边一缕发没有绾好，轻轻飘了开。
　　景天伸手，将那缕发丝别到龙葵耳后，又拍了拍龙葵的头：“没有啦，现在还早着呢，来，快坐下吃些东西。唉，前些天啃干粮啃得犯恶心！”
　　龙葵抿嘴一笑，乖乖坐下，拿了个糖饼，小口小口咬着。景天又往她面前推了一小碟咸菜：“大早晨的，吃甜东西不容易咽，来点儿咸菜开胃先。”
　　其余几桌的人大约吃完了，都陆陆续续离开，最先是那几个带刀大汉，然后两位姑娘，最后是俊秀青年。
　　吃得差不多了，景天唤来小二：“诶小二哥，你们这……安涟镇，有什么好玩儿的没有？”
　　小二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道：“哎哟这位客官，咱们这儿一个小镇上，又比不得大城里，哪儿来那么多好玩儿好看的？充其量不过一间古寺一块残碑，再好的风景，时日久了，也就没意思了，您说不是？”
　　笑着答了声“对”，景天问几人：“要去看看吗？”
　　眉尖一挑，云霆道：“反正也闲着，你要想去，便去吧。”

　　那古寺建在郊外，看着年代极久远，保存还较为完好，却也透着股死气，没人住的房子，是说垮就垮的。
　　相传一百年前，道光法师于此讲经，当日有百花坠落如雨，故得名“雨花寺”，初时香火很鼎盛过一阵，不知为何便破落了。残碑便立在寺边，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字迹也不甚清晰，只隐约辨得出是隽秀的莲花小楷。
　　景天先是蹲在那碑前左右看了几遍，又蹿进寺里，来来回回不知倒鼓什么，最后在几人身前站定，拍拍手上的灰，道：“的确是一百多年前的东西，可惜材质一般，布局也大众，就算顶了个道光法师的名头也没甚价值……啧啧啧，怪不得香火不长久。云霆，白豆腐，你们都是学过风水的，看看有啥我漏掉的，可别掉了什么宝贝。”景天此人，也就这般爱好了，喜欢各种珍宝古董，只要见着了，不诳来绝不甘心的。
　　几人便散开，在寺中各处慢慢转悠着，龙葵小心提着裙摆，避开蜘蛛网之类，木制地板踩得吱呀响。走到那尊破旧佛像前偏头打量几眼，秀气的眉却无意识皱了皱，藜黑的眸子里，有红色一闪而过。
　　转悠几圈，实在没有发现什么，便商定了在镇上再歇一天，添好补给，明日早晨就上路。
　　离去时，龙葵落在后面，又回头向古寺望了一眼。
　　“妹妹，磨蹭什么呢！”
　　“哦，来了！哥哥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