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褪玉露》胭脂相留醉

13、【拾叁】甘做凡尘逐风客

　　云霆做了个“请”的手势，与徐长卿一道坐下，茶盏中淡褐的苦丁，透了袅袅的香。
　　“徐兄，在下并无别的意思，只真心劝你……莫要离他太近。”右手五指轻敲着桌面，拇指上华贵的白玉扳指，是云家长子的象征，云霆的声音一如平日，温和沉稳。
　　徐长卿眉眼微不可察地一沉，对着云霆一点头，不温不火道：“此事，并不劳云公子费心。”本以为云霆仍要这般那般劝他，却不想他爽快答道：“既是如此，在下便也不多说了，徐兄可还有事？”
　　原本自认坦率的问题，经了云霆这番开场白，却意外地微妙起来，徐长卿正犹豫着如何开口，只见云霆神色一凛，紧盯着窗口。
　　徐长卿转过头去，却见着一道银色身影自窗口划过，看不清眉目。
　　云霆一拍桌子，飞身往那人影追去，徐长卿自是跟上，奈何那人身法太快，又不便在镇中施展法术，是以二人尽了力也只能远远在后边吊着。
　　一边追赶，徐长卿问：“云公子，那是何人？”
　　云霆皱紧了眉，注视着前方人影，道：“虽未看清……但似乎很像飞篷大哥。”
　　徐长卿一惊，顾不得是否有路人，长剑出鞘，带着云霆踏上剑身，手印一翻，建言剑便加速向前追去。
　　跟了许久，距离却也不曾拉近多少，云霆咬牙，右手猛然挥出，两道电光灵蛇一般相互缠绕着向前奔去，却在即将咬上那人后背时被那人反手击碎。云霆喃喃道：“也是飞篷大哥惯用的招式……”
　　再追上一段，到了镇外树林中，却见那人在其中辗转几圈，停了下来，然当二人正要接近时，骤然化作一道白烟。但那短短一瞬，也足够徐长卿看清那人面貌，与景天极为相似的五官，眸子深暗，冷肃的神色，仿佛寒冰雕成。
　　四下探察一番，找不出旁的线索来，云霆有些懊恼地叹口气。徐长卿抿了抿唇，道：“无论如何，先回去将此事告与景兄弟吧。”

　　回去路上自是没了来时那么着急，二人继续了先前的话题。云霆挑了挑眉，道：“徐兄，你想晓得什么，在下大约也能猜到。说到底，也不过是你不够了解他罢了。”似乎与景天极为亲密，成竹在胸的口吻，让徐长卿莫名皱了皱眉。
　　“景天他啊，先前的确喜欢雪见，现在……也的确毫无芥蒂了。”云霆微仰起头，面上露出几分感慨，“不晓得为什么，景天就有这样的能力，他可以很迅速地放下一切……若事情还剩半分转机，他都会费尽心力去争取，可若真无法转圜了，他比谁都放得下。”
　　“所以，你所介怀的事情，全都因此而已……其实，他这人啊，实在是没有心的，无论什么，于他而言都不算那么重要……”
　　“徐兄，或许现在你只以为是简单对朋友的关心，可到后来了，你会像曾经的我与雪见一样……追悔莫及，却又无法脱离了！徐兄，他是无根的风，任谁都抓不住……”
　　徐长卿头一次，见到云霆如此剧烈的感情波动，眼尾下压，嘴唇颤抖着，似乎极痛苦极悲哀的模样。伸出手，拍了拍云霆的肩。十九岁的少年，却也能迅速收敛好情绪了，揉一揉眼角，道：“徐兄，还麻烦你，莫要将这些话说与旁人。此处前往轻尘岛，还需要我们一同努力，所以……”
　　“长卿明白。”点点头，徐长卿在心中叹了口气，攥紧了剑柄。
　　如何是好啊！

　　天色晚了，两兄妹也终于玩儿够了，景天拎着几包小玩意儿，蹦蹦跳跳回来，身后龙葵拿根梨膏糖，咬得满嘴都是。才一进门，就见着云霆徐长卿二人严肃看向自己。
　　“哟，怎么了这是？”景天将手中的包裹丢上桌子，扯扯唇角，歪头问道。
　　徐长卿将方才的情形说了，景天却依旧是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你们确定那是大哥？四年前大哥死时是妹妹亲眼见的，若方才那人……这般诡异的事儿，咱们还是少知道的好。”
　　云霆皱眉道：“但死而复生，却也并非没有可能的。又或者，若当时飞蓬大哥本就是假死呢？不管怎样，这件事，我们还是该查一查的。”
　　“得了，咱们本就是往轻尘岛去找大哥的，半路横生什么枝节？别管他别管他，到了轻尘岛，一切不就都明白了？”景天摆摆手，倚在桌上，懒懒说着，顺便向嘴里丢了颗才买回来的糖豆，咬得咯嘣咯嘣响。
　　徐长卿此时又开了口，言语间却是有几分迟疑：“长卿方才……倒是有了些想法，却也不知对不对……”
　　“嗯？”景天眼睛亮了一亮，“白豆腐你说说看。”
　　“长卿以为，那人……暂且认为他便是飞蓬兄，长卿以为，他也许是故意出现，故意给我们看见的。”
　　“这话怎么说？”
　　徐长卿顿了一顿，道：“既是指名道姓要景兄弟去轻尘岛，必定是因景兄弟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么那留字之人不说十分了解，但也必定是对景兄弟略知一二的，因此自然也清楚景兄弟的性子……依景兄弟的性子，是绝无可能径直往轻尘岛去，甚至可以说，还会刻意拖延时间……”说着这样带些贬义的话，徐长卿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呢？”景天也不计较，继续追问。
　　“所以，要景兄弟尽快前去轻尘岛，就必须……”
　　“就必须让我们晓得，飞蓬大哥真的有可能没死。”云霆也反应了过来，缓缓点头，“至于为何是我与徐兄看见而非景天，只因晓得景天与飞蓬大哥并不如何熟识，即便看见也不一定会去管他。而我们则不同，若让我们见了，一定会催促景天往轻尘岛去的。”
　　然那人是算错了一点，这一行四人，看似谁都能把景天管得，可景天才是领队，若他真要坚持不去，谁也不会拗着他。
　　“不错，长卿正是此意。景兄弟，你觉得如何？”徐长卿看向景天。
　　挑挑眉，景天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回答：“我觉得啊……我就觉得吧，你们一个两个的，想了那么多，不累啊？我早说了，咱们这一趟出来，先玩儿玩儿再说，既然晓得我不会管这事儿，还说什么呢！就这样吧……我去睡了……”说着便往床边走，被云霆一把揪过来，往屏风后头推。
　　“满身汗臭气，先去洗澡。啊……小葵，你也早些去睡吧，看这，黑眼圈儿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