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八章 红烧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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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滢一手一兜烧纸，跟爸妈跨过干涸的灌溉渠，站在一堆没有墓碑的坟包前。
刘树江拾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个有缺口的大圆，拆开烧纸摞在里面，点燃后用木棍挑起一沓，扔到一旁，口中念念有词：“刘家祖宗来收钱。孤魂野鬼莫来抢，领了赏，速速离。”
天像一块浸过水的灰布，沉沉向头顶压下来。乌鸦落在枝头上叫了几声，为这沉郁的一幕配上天然的惊悚特效。
刘子滢虽不信鬼神，但也搓了搓泛起鸡皮疙瘩的臂膀，绕到一旁假装看附近的景色。想到上辈子曾经脚下磕绊，一屁股坐到祖先供桌的不好经历，她调转脚步，往更远处挪蹭。
刘树江望着即将烧成灰烬的火堆，对赵喜凤道：“大嫂子让我们烧完纸，回妈那吃饭。”
赵喜凤眼底被映照成跃动的橙红色，轻嗤道：“哼，她能叫我们回去，准没好事，又要作什么妖。”
刘树江连忙呸呸呸：“祖宗面前别说这个，就当带着刘子滢去看看老人，左右她翻不起什么花。”
赵喜凤这才想起刘子滢，目光在附近搜寻，发现没有人影，脸色瞬间白下来，打了下刘树江的手臂，慌道：“不好了，孩子丢了！”
刘树江把手拢在嘴边，四下举目，高呼：“刘子滢！刘子滢！”
刘子滢从渠里爬出来，怀中抱着一只黑白花色的小奶狗，应道：“哎！这呢，这呢，刚我看到这只被丢到塑料袋里的小狗，还活着，要不我们救救它吧。”
赵喜凤如临大敌，做出阻挡的手势：“你赶紧把它扔了，万一身上有什么病菌，再传染给你。”
刘子滢摸摸小奶狗湿漉漉的鼻头，与它亮晶晶的小豆眼对上视线，紧了紧怀抱：“我看它还挺健康的。”
“那也不行，咱家没地方养了，快把它扔回去，你奶还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
刘子滢跑到妈妈跟前，把小奶狗朝赵喜凤竖着举起来，露出粉色柔软的小肚皮，央求道：“妈，救救它吧，这也是一条生命。”
小奶狗仿佛知道是有人要救它，也张嘴嗷呜了一声。
刘树江也喜欢养狗，动了恻隐之心，劝道：“这荒郊野地的，把它扔在这绝对活不了了，不如带回老家养着，我上次还听咱妈说想养个护院狗呢，我看这只就不错，跟咱也有缘分。”
赵喜凤无奈地瞪了他们爷俩一眼，知道拗不过二人，抱胸将脸转到一边：“行行行，你们要带，就带回去吧。”
刘子滢见赵喜凤别扭地妥协，高兴地重新将小狗打横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臂弯给它环起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由于刘树江没提前通知要回去，赵喜凤不好空手回老家，又担心刘树江被村里人认出来，就让刘树江停在下一个路口，用纱巾蒙住半张脸，下车从村口的小卖部买了袋鲜货和一提点心。
粗制滥造的点心远比不上市里的老字号精致可口，不知在大纸盒子里积压了多久，凑近都闻不到油香，很大概率陷里还能咬出沙子。赵喜凤不担心这些，她心里门清，这些东西最后都等不到进自己家人嘴里，就会被刘树海搁到小卖部卖掉，换成现金折到自己兜里。
拐进巷口，他们隔墙闻到焦糊的麦香，刘树江深吸一口气，怀恋道：“好久没吃到我妈烙的大饼了。”
刘子滢抚摸着小狗柔软的绒毛，低头没吱声。
一大家子难得聚在一张桌子上，却俱都神色紧绷，眼神发直。每个大人都像被一张无形的巨网捆住身形，束在透明的茧里，将所有情绪藏匿在胶质的平静之下。
在这种场合下，能坦然自若吃得下饭的，大概只有天真烂漫的刘苑。
最后一盆红烧肉上桌，她欢呼一声，筷子抡出残影，快准狠夹了好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盖到白花花的米饭上。
“菜齐了，大家都动筷吧。”奶奶坐到凳子上，拢胳膊张罗。
没人互相推让，刘子滢三口缓缓执起筷子，去夹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盘子菜。举止谨慎，一点不像在自己家那般熟稔，像是过来吃白食的穷亲戚，还是求人办事低人一等的那种。
刘树海一块接一块地去夹桌中央的红烧肉，不动声色地斜睨刘树江，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倨傲和鄙夷。
风水轮流转，刘树江当初靠过继给二伯转成非农业身份，分配正式工作得了套镇上的住房又如何，老头再婚以后，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认亲，下岗以后眼高手低去首都捣腾装修，听说去年欠了一屁股债，幸亏当初听葛兰敏的没借给他，不然还得受牵连给他擦屁股。如今自己有房有地有买卖，即便不是大富大贵，但不愁吃穿，没有外债后半夜也能睡得踏实，日子过得比他舒坦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小时候当大哥时的那股优越感又重新注入到身体里，将被压制多年的憋屈疏通得荡然无存。
“二江啊。”刘树海拿出长兄的做派，主动开口，“你跟你媳妇儿吃肉啊。”
刘树江瞄了眼盆底，肉汤里飘着的几块还没指甲盖大的碎肉，他捏着大饼，费力挤出一个笑：“我们不爱吃。”
刘树海把筷子拍桌子上，指桑骂槐：“妈，听见没，下回别给炖肉了，你炖的不好吃，人不爱吃。”
葛兰敏端起碗筷，起身离席：“我吃饱了，小卖部不能没人守着，我先去盯摊了，你们慢慢吃啊。”
“大海。”奶奶叹了口气，用规劝的语气道，“二江好不容易回来吃顿饭，你少说两句。”
刘树江垂眸，掩去眼中的失望。
刘子滢和赵喜凤眼观鼻，鼻观心，早都对奶奶偏心大儿子的所作所为见怪不怪。
奶奶见大家吃得差不多，琢磨该把今天的主题拿出来讲讲。
“老太太自打过完生日，身体眼瞅一天不如一天了，我估计左右不过这二年了。二江你们没住在身边不知道，最近老太太总时不时犯糊涂，把大海当成你们早死的爹，拉着他说老刘家长门一脉不能没后。”
赵喜凤露出诡异的微笑，她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昨个夜里，老太太又跟我哭，骂我没福，骂我把她儿子给克没了，生了俩儿子也不作数，出来俩丫头没一个带把儿的。”
甭提刘树海和刘树江了，连刘子滢都听出奶奶什么意思了，这是组织给下达生产指标了。
奶奶肚里没有二两墨，又没长老太那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这两句已经是她搜肠刮肚打了一晚上草稿反复润色过的极限。见饭桌上久久没人应声，一着急便原形毕露：“今天喊你们来，就是让你们商量，谁家再要一个男孩儿。”
“大海，你愿意不愿意？”
猝不及防被点到名字的刘树海身躯微震，他偷瞄了几眼对面反应淡淡的刘树江，俩手揣进袖筒里，侧过身子，翘起一只二郎腿，做回避的姿态：“这事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啊，兰敏没在这，回去我跟她也得商量。您要不......再问问别人！”
哪里还有别人，刘树江仍攥着还剩一口的烙饼，一言不发。
见他迟迟不回绝，赵喜凤的眼圈渐渐漫上一圈红色。她的心凉了下来，不管是思想多么进步的男人，一回归到传宗接代的窠臼上来，嘴上缄默，内心深处却都希望有个男孩来延续香火。
没儿子，落人口舌。没儿子，此生缺憾。没儿子，人生白活。
“爸，我不想多个小弟！”刘苑无征兆地嚎啕大哭，口腔里还装着还未来得及咽下的红烧肉。
“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吃完赶紧滚蛋！”刘树海粗暴地薅起刘苑的后脖领子，拎小鸡似的把她丢出去。
刘子滢将所有人麻木的表情尽收眼底，桌板下的手攥成拳。
上辈子，这个指标最初不知为何稀里糊涂地落到了赵喜凤头上。她尽管百般不愿，为了刘树江的面子，只得做好东躲西藏的心理准备和冒着被扒房的风险，去摘环挨了一遭，后来因为宫外孕，以为是肠胃炎，生生忍着，疼得夜里直打滚，白天送到医院，医生说情况十分凶险，再晚来半个小时，人就没了。
看着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一脚踏进鬼门关的赵喜凤，刘树江这才想起来心疼媳妇儿，说什么都不要老二了。
“二江......”奶奶的话没说完，刘子滢手起刀落，哗啦一下把桌子给掀了。
碗碟筷子叮当碎了一地，菜汤子泼了刘树海一脸，他目眦欲裂，伸手就要抓刘子滢，被她灵巧地躲开。刘子滢翻身站到供奉祖先的斗柜上，一手将香炉举过头顶，一手居高临下指着他鼻子，喝道：“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刘树海被她教训学生的气势震慑住，同时也顾忌香案，愤而收手。
“刘子滢你要疯啊，赶紧下来！”赵喜凤扑过来扯刘子滢，面上却带着畅快的笑意。
“谁企图让我妈给我生小弟，首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刘子滢中二之魂熊熊燃烧。
奶奶望着一地狼藉，拍大腿欲哭无泪：“没人让你妈给你生小弟，你这孩子，属炮仗的啊，怎么一点就炸。”
“没人让我妈生，那谁来生啊？”刘子滢眼珠转了一圈，最后直视刘树海的眼睛，“大爷，您说说谁生合适？”
“要我们生也行。”刘树海坐回椅子，恼火上头再也按耐不住盘算已久的小九九，指指脚下的地，眯起算计的眼睛，“作为补偿，这老房子的名，得改成我刘树海的。”
刘树江突然被蹦到脸上的算盘珠子砸醒，豁然起身：“不是，你得一个大儿子，吃哪门子亏了。还有，凭什么光写你名啊？”
刘树海说的理所当然：“你都过继出去了，跟我们都没在一个户口本上，按理说早就跟这套房没有任何关系了。我跟兰敏要是再生个儿子，那就是天经地义的屋主。按过去的说法，村里的房本来就是要留给男丁娶媳妇用的，先给我，等我儿子大了我再改到他名下，有什么不对吗？”
刘树江被气笑：“大清早亡了，改革开放都多少年了，继承法上清楚地写着男女享有平等的继承权，你别忘了，大姐那还有三分之一呢。改名这大事，得三家坐一起谈，起码听听大姐夫什么意见。”
刘树海向来跟大姐夫不对付，不知中了什么邪，在大姐夫面前屡战屡败。他涨红着脸，怒气冲冲拂袖掀起门帘，借口去替葛兰敏，临走前瞪了正在收拾残局的奶奶一眼。
刘树江一把拽起蹲着捡碎片的赵喜凤，对斗柜上盘腿端着香炉的刘子滢招招手：“走，咱们也回家。”
刘子滢出溜下来，为难地看着缩在犄角旮旯发抖的小奶狗：“爸，这个小狗？”
刘树江脚步一顿，想也没想：“一起带走！”
Still unfolding story......
我又更新啦！ 工作太忙了，刚缓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