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七章 铺地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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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滢借口找曹爽问问题，第一次来她家做作业。
曹爽家的格局与刘子滢家类似，都有个连通正房和倒座的观雨廊，刘家以不锈钢为主体，曹家的装修风格以暖色调为主，因此选择造价更昂贵的红橡木材质，横梁上还颇有雅兴的缠绕了一些装饰用的塑料葡萄藤，将采光有限的室内遮蔽得更加阴暗。
刘子滢习惯在光线充足的地方写字，曹爽心知这一点，但把卧室所有灯都打开也无济于事。
“没关系，曹爽姐。”刘子滢摆手，打开铅笔盒，惊呼一声，“啊呀，我的笔头怎么都断了，你有削笔刀么，借我用用。”
曹爽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塑料手柄小刀，随手扔在桌面上，是学校门口到处有售的那种迷你折叠美工刀。
刘子滢看着明显打磨过，泛着银光的刀刃，眼皮一跳，明知故问道：“你买这小刀干嘛，留着下小的啊？”
曹爽凶残地眯起眼，磨牙嚯嚯：“留着扎小人。”
大门被钥匙旋开，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卧室外。
刘子滢和曹爽俱都看向卧室门，敛息等着门外的人先说话。
三声叩门声响过，操着一口浓重陕北方言的女人，用听得出刻意卑微的语调询问：“爽爽，今儿你跟你妈就在家里吃哇，我称下些羊蝎子，给你们炖得烂烂的吃。”
曹爽对刘子滢做了个厌恶的表情，小声道：“甭搭理她。”
秦小燕咬唇等了会儿，见没人应，窘迫地绞动手指，自说自话：“那我就拾掇饭去了啊。”
高压锅呲呲喷出酱香味的白气，刘子滢和曹爽的肚子同时“咕——”了一声，像是空落落的胃口在抗议。
刘子滢揉揉饿扁的肚子，感觉手软得快握不住笔。曹爽从不设防刘子滢，当着刘子滢面从专门装私房钱的抽屉里抓起一张十块钱的钞票。
侯在客厅的秦小燕留意到两人出来，揪着围裙蹭地站起来，半躬身唯唯诺诺道：“再等一歇，马上就熟咧。”
曹爽置若罔闻，胳膊箍住刘子滢的脖子，勒着她鼓起腮帮子往外走。
刘子滢艰难地扭过脖子向她投去一瞥。秦小燕稍稍一顿，随即绽开一个没有半点花哨、朴素干净的笑容。
女人的脸称不上漂亮，连清秀二字都与她毫无干系。浓眉大眼嵌于黑黄暗沉的皮肤上，脸颊凹陷，皮肉紧紧绷在高耸的颧骨上，红润的气色是整张脸唯一水灵的标记，但那抹红像掩在黄沙里枯败的玫瑰，粗糙又醒目。身影轮廓也仿佛被黄土高原的砂砾侵蚀，吹口气就能让她化为飘渺的烟尘。
刘子滢实在无法将她与“狐媚子”等名词结合到一起，倒无端联想起那个被封建礼教啃食得体无完肤的田小娥。
曹爽到小卖部买了一袋利乐包装的纯牛奶和两包奥利奥，豪气地分给刘子滢一包，这是铁了心也不许叫她吃嗟来之食的意思。
曹爽故意大口吃着饼干从秦小燕面前耀武扬威走过去，刘子滢把饼干藏到身后，于心不忍她那副寄人篱下的受气包模样。然而刘子滢没有任何立场劝曹爽不要这样做，换成是她，只会对突然加入这个家，来历不明又和自己爸爸关系暧昧不明的“第三者”表现得更加过分。
“爽爽......”
回应秦小燕的只有“咣当”闭合的房门。
曹爽咬开牛奶袋，把奶液倒进杯子里，在刘子滢面前复现广告里小男孩“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的三步吃法。
刘子滢没心情吃，她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挑曹爽吃到美得冒泡的时候，硬着头皮问道：“曹爽姐，你怎么扎的小人啊？”
曹爽愠怒：“你总问这个干嘛？”
刘子滢也端起脸，严肃道：“你不能用刀伤人。”
曹爽目中喷火，大呼：“伤人？我什么时候说要伤人了。”
刘子滢结巴：“那、那那那，曹帅说......你买了十把刀。”
曹爽狠狠喘了口气，从书包里一股脑抖楞出五颜六色的塑料玩具刀：“他就是个大傻逼！他说的话还能信？这些刀是玩具大礼包里的，还是他骗我买的，他想要里面的四驱车零件！”
刘子滢出现了幻觉。
她抬眼望向头顶，一排乌鸦带着一串省略号从上面嘎嘎嘎飞过。
“我有急事回家一趟，我奶要生我爸了。”
刘子滢站起来，搂起铅笔盒与作业本，趁手把那柄真刀揣进口袋里：“这还挺好用的哈，我拿走啦。”
经曹爽开刃过的削铅笔刀确实比别人的好用，三下五除二就能削出笔头。刘子滢课间没干别的，像个兢兢业业的眉笔品牌柜姐，净为慕名而来的同学提供免费削铅笔服务了，硌得她手指头磨出几道红印。
她吹吹疼痛的手指，再低头，刀被湛宏肆握在手里。
“你做什么？”
“我给他们削吧，你削的不行。”湛宏肆又抽出她另一只手里的半成品铅笔。
刘子滢不爽，做好事归做好事，怎么还带拉踩的呢。
湛宏肆没吹嘘，他手劲大，手指也更灵活，不光削出笔头，还颇有工匠精神，细细打磨出尖尖的锥子型。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两相比较，刘子滢的三脚猫技艺像是毛坯房，大家又都挤在湛宏肆的周围，委托他精装修。
反正也不想继续接这个麻烦活儿，刘子滢顺水推舟道：“这刀就送你了。”
“好，谢谢。”湛宏肆骤然失误用错力，刚磨好的笔尖，一下子崩断。
“哎哟——”倒霉王鹤捂住左眼，“什么玩意儿，差点进我眼里！”
*** ***
“来了吗？”杨秀颖用胳膊肘狂戳赵喜凤肋叉子。
“再等等，应该马上来了。”赵喜凤反复看手表。
杨秀颖焦急地原地转圈，从嗓子眼里挤出低吼：“这都几点了，定好的九点，这都快十点半了。”
赵喜凤啧了一嘴：“急什么，又不是你上花轿。”
秦小燕望了一眼侯在观雨廊的门廊边、挨在一起鬼鬼祟祟不知嘀咕些什么的两人，拧干抹布，继续不惜力地擦柜子上的尘土。
曹健强去沪城出差半月，他临走时千叮万嘱杨秀颖，好生对秦小燕，别没事挤兑人家。
杨秀颖一改之前炸毛母狮子般的桀骜作风，顺服跟他保证，对待她一定像春天般的温暖，像夏天一样的火热。
“来了来了。”赵喜凤扒在门口张望，敲了下杨秀颖的后背暗示，跑出去迎接，“树渔，怎么才来啊！”
刘树渔提着两样见面礼，不好意思道：“二嫂子，这车晚点了，我要不买东西，就能赶上上一趟了。”
“你说你，大老远来一趟还非得花钱！”赵喜凤笑骂，将他介绍给杨秀颖，“这是刘树渔，是树江的堂弟，自家人，知根知底。”
杨秀颖满意地抱胸打量眼前矮胖的男人，瞧这反光的头皮，照的人多么温暖。瞧这三瓣的嘴唇，笑的多么火热。
“这是......”
不等赵喜凤说完，刘树渔把礼品夹在胳肢窝底下，转身就要走，赵喜凤截住人，厉色道：“树渔，什么意思啊？”
“二嫂子，你不说给我介绍一个温柔贤惠的嘛，这抄起来比我都高两头，身板比我还壮实，都能把我装进去了。半夜睡觉翻个身，再把我压死。”刘树渔双手抡圆比划，在杨秀颖吃人的目光中，抻起袖子擦脑门上的汗，“我还是回家吧，家里还等我铺地膜呢，要不辣椒全冻死了。”
杨秀颖哭笑不得，把人像小鸡仔似的抓回来，粗着嗓门道：“不是我，我是喜凤的邻居，跟我进屋吧！”
刘树渔一见到秦小燕，彻底直了眼。同手同脚地坐到沙发上，茶水都因为颤抖洒出些许。
杨秀颖轻咳一声，开始cue流程：“小燕，我们也是看你孤苦伶仃的一人可怜，就自做主给你介绍了一个挺好的对象，也不是外人，是你喜姐的弟弟。我跟喜凤就不当电灯泡了，你们多互相了解，想聊点嘛就聊点嘛，桌子上的水果瓜子，随便吃啊。都放松点，就当是自己家。”
话音刚落，杨秀颖和赵喜凤俩人像干完坏事就跑的熊孩子，脚底抹油一直跑到刘家，才捶墙笑到岔气。
笑劲过去，杨秀颖忽然圣母附体，担忧道：“喜凤，你说咱算不算干了缺德事啊，成了倒还好，要不成，不就等于算计你兄弟了嘛。”
赵喜凤冷哼一声：“你当刘树渔是啥好人，去年背着我跟刘树江，把我们存在他家剩的装修材料全偷偷卖给土产店了，那堆材料折算下来至少值个七八千，到现在他都死不承认，刘树江拦着不让我报警，我正好找机会报复报复他呢。”
秦小燕自然是没看上面部有残缺的刘树渔，但她也没有就此事和杨秀颖撕破脸表达出丝毫不满，依然我行我素，跟个不能提供任何情绪价值的家政机器人似的，为杨秀颖和曹爽做饭收拾屋子。
杨秀颖赶人的目的不仅没有达到，反而瞧出了秦小燕对相亲乐在其中的隐秘心思。
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天天在刘子滢家唾骂秦小燕是个人尽可夫的破落户，啐得刘子滢感觉家里湿度都上升了不少。
经过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胡同原始铺设的红砖地面，被反渗上来的泥水浸泡得越发湿滑，像一片褪了光的马口铁，缝隙边缘长满了苔藓。往来的摩托车反复碾压，造成砖块断裂起翘，绊倒了好几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人和刚学步的孩童。
修补路面的工作被紧急提上日程，成为胡同中的头等大事。
平时爱张罗服务居民的曹健强不在家，从事过跟建筑行业擦边的刘树江，被赶鸭子上架推举出来做牵头人。
他上午去本地的零工市场摇人，下午跑建材批发市场和工厂看样比价，各个环节亲力亲为，人折腾瘦了一圈，才把铺路这桩事，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凡涉及到金钱利益，亲兄弟都能反目成仇，何况只是泛泛之交的邻居。
傍黑，各家户主聚在刘家开会。刘树江把各家应出的材料和人工费报给大家，立马跳出几个持反对声音的街坊，当场就拉下脸，嫌摊得多划不来，推三阻四不愿掏钱。
“人南边胡同铺路才一家出五百，怎么到你这就成七百了，别吃回扣了吧？”
“就是，你这面包砖镶金边做的啊，这么贵。人工也是，请厂长亲自来铺都不敢要这价。”
人云亦云，质疑渐渐让更多人发生动摇。
“行了！”高爷爷的拐杖杵了下地，震慑住吵吵嚷嚷的众人，慷慨陈词，“说出五百的，你也不睁眼量量咱们胡同多长，他们胡同多长。人树江跟我说了，他挑的是透水砖，下雨不积水，耐踩耐压，你没买过砖，总买过电器吧，什么都是一分钱一分货，没有花钱的不是。谁要反对，谁家门口那段就别铺，就冲人家树江没黑没白的为这事操心，你们高枕无忧躺在家睡大觉，我都觉得这钱花得值！”
施工队很快驻扎进来，各家按顺序轮换，负责工人们的餐食。
这天轮到刘子滢家，刚好赶上周末，刘子滢便跟着赵喜凤帮忙打下手。
往一次性饭盒里装填时，秦小燕赔着小心对她道：“哎，女娃，劳烦给咱拿个饭盒嘛～”
刘子滢铁面拒绝：“不行啊，阿姨。这都是有数的，没有多余的。”
“不是不是，你瞅我这笨嘴，我是想给旁人送过去么！”秦小燕慌乱解释。
“嗷，这样啊。您拿吧。”
秦小燕露出憨厚中带有一丝羞赧的笑，端起盒饭像个怀春的少女般，带着点怯生生的娇俏，步子轻快地跃出去了。
刘子滢缓缓放下大勺子，趴在门口向外偷窥，一寸寸长大了嘴巴。
她看到了什么！？
秦小燕居然给一个小工单独送饭，那眼神，都能拉丝了。
也不怪她，那小工半裸着上身，脖子上系着一条白色的毛巾，再往下黝黑的肌肤在春光下泛着一层健康的油光。肩背宽直，腰腹紧实，一看就是经年累月干重活练出来的结实力道，谁看了不迷糊。
老妈和杨姨苦心筹谋了这么久，给她介绍了不下一火车的男人，她都像个贞洁烈女般不为所动。敢情好这口啊？
死丫头，吃得真好！
刘子滢把这一重大发现及时报告给赵喜凤，赵喜凤暗中观察了一天，确定秦小燕跟小工眼波流转、两心暗许，干脆和杨秀颖一不做二不休，牵线搭桥制造各种机会，成全了这对有情人。
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秦小燕跟小工走的那天，跟杨秀颖道出了实情，她确实和曹健强清清白白没有任何私情，她只是他雇来专门照顾杨秀颖和曹爽母女的远房亲戚，虽然血缘关系疏远出了五服，那也是正儿八经的亲戚。可惜她之前说破了嘴，杨秀颖也不肯相信。
“这不挺好嘛。”赵喜凤和杨秀颖走在平整的面包砖地上，意有所指。
杨秀颖回顾这些日子的鸡飞狗跳乌烟瘴气，满腹言语终是化做一缕带着湿意的叹息：“是吧......”
Still unfolding story......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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