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是归年》一筐猪

14、忆昔花间初相识

　　周宇回家时正好看见许柏松拖着简单的行李，后面跟着江红，两个人举止亲密，又带着中年人该有的稳重。他连忙躲到一旁的暗处，雨下得正大，他们也急冲冲的上了小轿车，许柏松先让江红上了车，再撑伞跑到驾驶座，开门收伞，留下一阵青烟很快消散在雨里。
　　周宇这才从暗处走出来。他和江红夫妻相识十六年，他比她小三岁，第一次看见她时她绑着两个麻花辫，垂在胸口，碎花连衣裙在微风中轻轻扬起裙角。她毫无畏惧看着他，爱上一个人原来真的只需要一秒钟，他脸红着低头看着自己破旧的运动鞋，生出一丝自卑。
　　是的，他很爱她，到现在他已然觉得自己爱他。他的左手天生就是残废的，没有多大力气。这么多年看着她辛苦为这个家打拼，他不是没有愧疚，但是他没有一技之长，身体也不如平常人，做什么事都不长久。久而久之他自卑，他堕落。他只能用麻将和香烟来缓解压力带来的焦躁。到后来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脾气上来的时候他控制不住要家暴她，然而情绪平静下来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后悔。
　　自己能给她的东西越来越少，或许说根本没有。所以当她选择离开他的时候他只能放手让她走。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他苦笑，心中泛起难以压抑的酸涩。

　　江逾白没有回家换衣服，而是去了华美阿姨的店子里。华美一看见这孩子湿淋淋的走进来，着急得什么都顾不上问，把罗燃安置在厅里，连忙带着她进了后屋找了衣服给她换上。至始至终江逾白都没有开口说过话。华美是看着她长大的，自然知道她心中的哭，忍不住把她揽在怀里，怀中的人儿但是没有哭，自己反而心疼的流出眼泪。
　　罗燃和江逾白和好的消息传的全班皆知，他们两一起进教室的时候胖瑶他们就围拢过来，全都是一脸兴奋。罗燃尴尬的转头看了江逾白一眼，表情还是淡淡的没有一丝波动，看不出高兴，那就是不高兴，他也心一凉，散了笑容，两个人又分道扬镳各回各位。留下一堆莫名其妙的人，心里揣测两人到底和没和好。
　　不过罗燃到底是心软了，下课的时候特地去小卖部买了热牛奶，再以光的速度跑回教室，不顾其他人讶异的目光把牛奶放到江逾白桌子上。
　　“那个，才淋了雨喝点热的，驱寒的。”太久没有这样和她讲话，底气突然不足。
　　“谢谢。”江逾白愣了一会，点头道谢。却看见他还站在自己桌子前，没办法只好拿起牛奶插了吸管。牛奶温热并不烫喉咙，顺着舌头滑进喉咙，微甜的滋味一直弥漫到了胃里。她大口吸着很快见了底。看见罗燃一脸满意盯着她，红了脸。
　　把牛奶盒对着他摇了摇，“没有了。”交差一般对他报告。
　　“嗯，很好。”他咧嘴笑，心里甜开了花，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没有和好之前，她就像长久埋在他心里的一根刺，拔了也痛，不拔也痛。
　　又看到他明媚的酒窝，一时间晃了眼。最终也释然的笑了出来。窗外雨声渐小，滴滴答答反而更闹得人心绪不宁，倒是两人温暖释怀的一笑，安静了世界，拖沓的时光。再大误会和仇怨，孩子眼里一笑置之，倒真是有种成熟的情怀。做不到狠心断绝，那不如握手言和。
　　罗燃发现即使两个人和好，也再没有从前那种熟悉和粘人。各有各的事，他忙着学习，忙着练球，偶尔偷闲想要约她一起吃饭却发现她似乎也忙得焦头烂额总推脱说没有时间。罗燃不是不失望，但是在她面前他似乎变得不像他，那种得不到就暴戾的性格好像实在发作不起来。反而变得低眉顺眼了。她说没有时间，他从不勉强。但听不得她说对不起和谢谢。原来的江逾白哪里会对他说这种客气话，他不喜欢，也不习惯。
　　那天淋雨以后越怕身体发冷，一连病了好多天，到现在半个多月过去了也还不见好。好在天气转暖，晒晒太阳驱寒也感到十分舒服。江逾白病着还是坚持去华美店里帮忙，不舍得让她做重活，也不能送餐，就帮着收收钱。晚上十一点收了店子，她再回家复习之前丢下的功课。
　　每天这么忙碌倒也不用胡思乱想。再加上和罗燃的和解，让她心里落下好大的石头，笑容和话又变得多了，不过拘泥也还是有的，何况现在这种家庭状况又让她自卑不已。
　　周宇至江红走后对她的态度倒还变得更好。麻将还是打着，但起码不再彻夜不归，有时还会做好宵夜等她回来。父女两的关系反而变得亲近起来。她想这或许就是割舍不断的血亲吧，妈妈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听说许柏松离婚以后带着儿子和他们一起过，她的妈妈现在已经属于别人，留在自己身边的爸爸，虽然自己不喜欢，隔阂这种东西也不是消化不了，何况他们确确实实是亲生父女。这么想，她对周宇的敌意也消淡了不少。两个人凑合着过，日子也像模像样。
　　江逾白的成绩升入初三以后慢慢得开始好转，虽然进步极其微小，但每一次测验都比前一次要有进步。班上老师看着她的成绩对比也都放了心，毕竟是乖巧的女孩子，再说家庭情况也摆在这里，多上一分心也是应该。
　　倒是罗燃拿着她的卷子一副恨铁不成钢，“啧啧啧，这个电路你画的可真不走心，脑子里是浆糊啊，考试之前跟你说了多少次分清楚短路和断路啊，你自己看看，13分啊。”刚开的物理化学课，她对物理极其迟钝，还好罗燃总是抽时间给她讲讲，否则现在这卷子上的62分恨不得要折一半跑。
　　面对罗燃的嘲讽她也不恼，带着虚心的笑，“以后还得靠罗老师指点一二啊。”
　　罗燃看她一脸谄媚，脸上不屑，但心中却是暗喜，白眼一翻，“德行啊你。”随即两人笑做一团。
　　胖瑶他们慢慢也又和她玩的好了，不过多了个龚晓珂，倒是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难以融入进来。不过君子之交淡如水，她大部分时间也还是一个人独处，倒也不甚在意。
　　日子仍然不慌不忙，却转瞬即逝。夏天来得突然也去得决绝，又是秋风扫落叶，不过路两旁的香樟在秋风中也还保持着自己的性格。倒是校园里的枫树凋零得快，一场秋雨过后已经所剩无几。
　　快要升毕业班，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日渐严肃，连总是嘻嘻哈哈的胖瑶他们都极少聚在一起打打闹闹。江逾白也落个清净。耳边是罗燃清晰悦耳的声音，在为她讲解一道几何题。她一向看见图形就头疼，但他的讲解总是让她茅塞顿开。有他在，真的很好呢。
　　“明天下午别去你阿姨店里帮忙了吧，明天和四中打球赛，你来看看。”罗燃犹豫很久才开口，要是换做以前的江逾白他才不会这么征求她的意见，那是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但是现在他不敢了，他们两都成熟了，再睡那么长一段空白期，江逾白变得有时候连他都觉得陌生。
　　“明天再说吧，生意不好我就来。”她没有把话说死，但时按照最近生意火爆的样子她确实难得开口跟华美阿姨请假。店里就她和另外一个阿姨帮着点菜传菜，阿姨要收银，厨房里完全就靠着叔叔一个人忙活。他们两个人没有孩子，平常照顾她就像照顾自己孩子一样。她确实为难。
　　罗燃虽然有些心寒，但她现在的出境他也是知道一些的，听见她没有完全拒绝，倒也舒心了不少。只笑着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说着好，不要太勉强。
　　比赛在第二天下午五点半放学以后，一般时间是还要多加一节课，六点多才能放学。今天提早一节课可见学校也是很重视这场比赛的。二中的篮球队和四中的篮球队第一次碰头，双方在初中篮球联赛的成绩都名列前茅，这次也是为了争“火星”杯的第一名。
　　罗燃上场前扫视了一样场外，并没有看见他想看见的身影，说不失望那是不可能。不过上了场也管不了这些，一门心思全放在比赛上。
　　上半场的比赛就异常激烈，双方都处在猛攻的状态，分数也不相上下。下半场的时候大雄犯规被罚下场，罗燃气急，他一向和大雄配合默契，现在没了大雄他就像缺了右手一样。到下半场结束的时候双方依旧是平手。不过长时间的猛攻双方队员都有些体力不支。
　　华美也看出来江逾白今天有些心神不宁，不停的看时间。现在还不算吃饭的高峰期，忙完这一桌她变要江逾白回学校看看。江逾白也不再推迟，撒腿就往学校跑，还好最后加了十五分钟的加时赛和十分钟的休息，否则她去了也是碰个瞎。
　　她个子不高，场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她压根看不清场内是什么情况。不过个子矮倒还是有些优势，咬牙挤挤也就到了前排。四中一上场就抢了个篮板，现在领先二中两分，越是持久战就越得靠守，进球也越难，时间还有最后四分钟的时候比分还是不变。四中可以说是稳操胜券了，只要守好最后这几分钟。
　　罗燃停下来弯腰手撑着膝盖，看了看现在场上的局势，大眼和队长是被防守的重点，从大雄下场以后对方倒是对他放松了警惕。代替大雄和他配合的小松是个投三分的好手，但是体力远远跟不上他们。现在还有可能截到球的就只剩自己和猴子了。
　　眼睛这么一飘倒是看见了被挤在场外的江逾白，还是白天的那身校服，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皮肤黄黄的像是营养不良，不过两个人眼光对视，她鼓励的笑容像是莫大的力量。
　　他定了神，手伸到后面对猴子和小宋做了暗示，三个人心领神会，最后两分钟，罗燃进攻得极猛，猴子在旁边掩护的也到位，罗燃一个假动作，对方心里一惊，比赛都进行到这了，大家都有些体力不支，哪里想到还有这么猛的进攻。猴子截到球，再被围攻，罗燃跑位，猴子传球，对方再去拦他时球已经到了三分线外的小松手里。
　　成败在此一刻，场外的观众也没了加油助威的声音，场内的队员也停止了奔跑，只听见自己心脏的砰砰声。
　　小松左脚向后退了一步，球举过头，轻轻一跃，球飞出去。大家的头顺着球运行的轨迹跟过去，在篮筐外转几个圈后，进了！球进了！
　　二中欢呼，四中不甘，场内场外两种氛围。江逾白看着罗燃和队友们抱在一起欢呼，心里也激荡不已。这是她第一次正大光明的看他打球，虽然不完整，但她的小小少年已经成长了不少。个子比当初不知道高了多少，皮肤黝黑但是透着健康，鼻梁依旧高挺，嘴唇略薄，尤其耀眼的是他一笑脸颊上的酒窝。
　　他和队友拥抱完后回头寻找她，温柔的看着他笑着，马尾辫落在肩上尤其动人，他的笑容更加灿烂。你沦陷在我的酒窝，又岂知我失陷在你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