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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十六章 ...

  •   一匹马瘫倒在官道的一旁,一团巨大的棕黑色物体有气无力地瞪着已经直不起来的腿,让肮脏的雪显得更为肮脏。几道白色的气体虚弱地从马鼻处升起,若有若无,很快又不见了踪影。瘦骨嶙峋的马好像因为稍稍地蹬了几下,就耗费了它残存不多的精气,这下,它连扫尾的力量都没有了,黄白色的液沫开始从它拢不起嘴的下颚流出,温热的的液体一滴滴将地上的雪融化。
      “这马不行了。”
      我蹲在地上,隔着厚重的棉衣揉着酸痛的腰骨,我不知道这件祁忻非让我套上的衣服为何如此笨重,肿大,明明它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棉袄罢了,这些天再加上日夜马上的颠簸,不仅马承受不起这样的匆忙,几乎没有间隔的劳顿,就连自己也快支撑不住了。
      还好今早马停下来了,自己也能稍微喘口气。
      冬日里马能吃的东西本来就难以寻到,不知它是饿极了,误吃了某种有毒性的野生植被,坏了肚子,还是寻不到食物,疲软无力得再也撑不起我和祁忻的重量。总之我俩在荒茫的雪地里休整了许久,马还是无法站起来。祁忻甚至在附近的荒地里把能寻到不多的枯草都找了,虽然只是一小堆,整齐地摆在它的嘴旁,可它依旧纹丝不动,除了瞪大眼睛还能眨着,浑浊的泪水不停流出,在粗糙的马毛边缘结下细碎的冰渣。
      “都怪我不善马术,不然马厩里另一匹马也有用武之地了,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单单让这匹马累死。”
      我沮丧地抱着膝盖,抬着头望着仍不死心地围着马不停转乎的祁忻自责道。
      自从马倒下后,她就不曾停歇,焦急地,想方设法地想让瘫在地上马起死复生。臃肿的棉服挂在她瘦弱的身子上,滑稽地像一个穿着双亲衣衫玩着过家家的孩子。在寒寒冬日里,滚烫的汗水已经湿透了她额间散落下的发丝,她还是不肯将身上厚重的棉衣脱去。我叹了口气,站起身子跑过去,一把拽住还想去找马食料的她,用袖口心疼地为她细细擦去她额间已经冷却的汗水。
      “别跑了,忽冷忽热的,要闹上风寒了,得不偿失啊!”
      “算了,咱还是走去县城吧,也不算远了,只是苦了你。”
      她无奈地看着雪地里躺尸的马,一脸沮丧地嘟起嘴。
      我被她一脸怨气的模样逗乐了,忍不住伸出双手出搓她的脸,让她的小嘴嘟得更靠前了。
      “怎么会苦呢,马背上颠簸几天也怕了,走走也是好的,只要有你陪在身边,无论什么我都欣然接受。”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追上来。”
      祁忻仰起头笑了,笑得有些傻,有些缅甸,我开心地以为她心情好些了。可她又忧虑地回头望着北方,自言自语道。
      “不会的,我们走快点就是了。”
      “嗯。”
      “我们走吧,把手给我。”
      我背起地上并不多的行囊,伸出手对她说。
      “行李我来拿。”
      她笑了笑憋憋嘴,伸手想卸下我肩上的包裹。
      我一把捉住她绕道的手,塞进我温热的衣兜里,十指相扣。
      “怎么冻得像冰块一样,给你暖暖吧。”
      “我不冷。”
      “别嘴硬。”
      “我真的不冷……”
      刚说完她自己便打了个喷嚏。
      “还逞强!”
      “真的不冷……!”
      她涨红着脸,又好似不甘心地小声的嘟囔道。
      我扑哧一笑,并没有理会她这丝毫没有说服力的争辩,而是伸出手将她敞开的衣领扣紧,又缩回衣兜里,去牵她的手。
      “不能生病,祁忻!”
      “我知道……”
      “我没有听出你的决心……”
      “知道啦!”
      “……”
      两个女子打闹嬉戏的笑声愈来愈远,直至模糊不清,消失在南边的荒田田埂的尽头。
      那匹马,看着主人们的身影渐渐由线变成点,直到不再清晰,终于闭上了眼睛,之后,温热的身体逐渐趋于冰冷。
      雪又开始下起了。

      虽然我们已经离泗水县甚远,甚至经过近于泗水县的几座邻县小城时,我们也是绕道而行,未敢进城。这里还是山贼的势力范围,城里总会有些他们耳目。李耳因我们而死,他们是不会放过我们的。这一次,没有谁再会来保护我们了。魏峥、汝淳、延青,还有李管家都成了这场权力交换战争中的牺牲品。那些大可不必被牵连到这场斗争中的人们,也因为我们而不得不身不由己地陷入其中,就像延青与李管家。
      出宫至今,身边的人走了,来了,熟悉的,陌生的,最后几经辗转,都不在了,徒留我和她,仅仅两人。
      这些天,浓浓的悲怆,愧疚,哀悼淤积满腔,两个人都不愿过多的言语,气氛沉重不堪。悲剧总在不断重演,而我和她总在充当着旁观者的角色,我们看着,听着,哀叹着,但有意或无意,我们牵涉不到其中。
      就像,当我听到了事情的真相,也只会默默在心里哭诉为何世间如此险恶,为何生命如此脆弱,为何生存如此艰难,仅此而已。并又在心里暗暗祈祷,可怕的悲剧千万不要降临到我和她的身上。
      他们帮了我们,很多很多,感恩戴德是应该,对于他们的感激之情我们更会永生铭记于心,可当他们陷入不幸,我们救不了他们,甚至在大难临头的时候,他们还要牺牲自己来成全我们。
      最后我们活下来了,而他们都不在了。除了无尽的愧疚,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无奈,我只求他们能够在另一个世界,安好。
      到底,人还是自私的,乱世之下,保全自己已是勉强,至于其他的,早已无暇兼顾,也无力去兼顾。
      活下来便是好的,只要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还在身边,其他人,其他事,不在了,也就如云如烟了。
      可能,这也算是一种冷漠吧,但更多的是对于无常世道的另一种释怀,或者说是对于人世苦海的另一种解脱。在宫中时,经历的太多,身边的那些人,生老病死,往返去来,升迁贬谪,太过匆忙,又太过频繁,我已经习惯了。若事事在意,牵挂于心,自已也会一样,随那些倒下的人一起倒下。
      冷漠虽无情,倒也有它的利处。
      只是这些,祁忻不会懂得,她的经历仍是太少,我也不希望她懂得。但也不愿看着她陷于深深的自责无法自拔,她才刚从张磊的情债中恢复过来,过程太过艰辛,费劲千辛万苦,她好不容易尝试着慢慢放下,可如今不仅张磊,其他人的债,一并而来,几乎快要将她压垮了。
      我不能让她再变回那个以前那个她!
      那天破晓时分,我们离开树林外的屋院时,我便发现她有些不一样了。神态与动作像极了那个刚出宫的她,整个人陷入一种混乱的思绪中,呆滞而沉默。
      路上,我便小心翼翼地问她。
      “他们呢?”
      她仍是缄口莫言。我不死心又问,直至她终于张口。
      “都走了。”
      “都走了?去哪了?”
      “不在了……”
      “不在……?!”
      “都是因为我,因为我……”
      她的眼瞳在她开口的那一瞬,变得好大,却又显得是那么无神无主,她没有再看我,而是转过头,拖着僵硬的步子前行,低着头自言自语。
      “要不是因为我,魏峥不会被困在县府,要不是因为我,汝淳不会被捉,要不是因为我,他们也不会被烧死,要不是因为我,无辜的人也不会死去,要不是因为我……”
      我看她攥着行李的那只手上,青筋像突显的细藤一样在她苍白的皮肤里蹿动,狰狞万分。
      “祁忻!”
      我惊恐地想拉住她,想立刻把她从可怕的回忆里拉出来,可她一把甩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开始往前疾走。
      “要不是因为我,延青也不会受伤,要不是因为我……”
      “祁忻!”
      我抛下手中的马缰,慌张地跑上前一把她拽住。而她突然笑了,仰天而笑,含在通红眼眶里的泪水一道道从纤细的笑纹中挤出,很快将她的脸颊沾湿了。
      “你知道吗!”
      她紧紧掐着我的肩膀,用力得让我觉得好痛。
      “你知道吗,李管家为了让我们先走,一个人去抵挡那些人,延青为了让我躲起来,自己负着伤独自驾车将他们引开,他们……他们都说他们会回来的,可我在林子里躲了这么久,等到的到底是什么!是他们的人头啊!当他们提着两颗鲜血淋淋的脑袋吆喝着,大笑着在林子里喝酒吃肉的时候,我只能趴在树上,连哭都不敢哭。你说,我是不是不祥之人,为什么我遇到的人都会死去,为什么……你知道我多怕你也不在了,一个人在林子里躲了这么久,不敢出来,我怕他们还没回城,我怕他们会顺着我的脚印找到我们,我只能等,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已经将你捉走了,可我不敢出去啊。终于我寻回来了。可当我寻到地方的时,院落已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气,所有的门都是敞开的,屋里漆黑一片,好像这早是一座已无人居住的屋子,我真的以为连你也走了……直到看见你伏在桌案上的身子……你说我为什么不去叫醒我,可你知道吗,再见到你已经是老天对我偌大的眷顾了,我不敢再妄动……就算看着睡着的你眼泪一滴一滴的滑过眼角,就算听着你在低声哽咽,就算知道你在梦里喊着我的名字,我也不敢上前唤醒你,告诉你我回来了……我好怕我身上的厄运会传染给你,我好怕你以后会像他们一样……”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时而低喃,时而激吼,可手中的力道却不曾松懈,而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听懂了,可我不愿让她再说下去。
      “我还在这里!”
      我一把将她搂进怀中,用尽我全身的力气。
      “可他们……”
      “你不是那样的人,世道便是如此,人各有命,错不在人,在天,死的人为我们而死,而活着人更应该为了他们拼命活下去啊!”
      那个埋在我颈肩的脑袋哭声好像渐小,只是她又抬起头,一脸忧苦。
      “可是,如果……”
      她好像要问些什么。
      “没有如果!”
      我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便打断她。
      “祁忻,或许那些天,你经历了太多你我都无法承受的,可最后,你想到的还是我,而我也一直再等你,这就够了!老天已经足够眷顾我们了,不要为过去和未来想太多,因为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至于他们,我除了徒留心中无尽的感激和愧疚,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们都不在了。不幸的事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可我还有你呀,我只剩你了,所以没有如果,我会和你一起努力活下去,就算是死,也要一起赴死!”
      她不再说话,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紧紧攥着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一些。
      “我们走吧。”
      悬着的心算是有些放下了,我转过身,牵过身后的马,爬上马鞍,朝她伸出手。
      日出东方,朝阳透过稀疏的松叶林落下,通往南方的官道渐渐明朗,她深深望向北方的那一头,凝重而悲情。弯弯曲曲的道路早已残缺不全,通向森林的尽头,那里的针叶林因为树冠上附着的厚雪,阳光无法直射,仍是一片昏暗。
      手被另一只温凉的手握紧,她一跃而上,接过我手里的马鞭朝马后挥舞。
      清脆的鞭声响起,马匹仰天嘶叫,向南方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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