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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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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某种物件落于地,笨重算不上,但也不能说是清脆的声响,惊醒了我。
“芯蕊?”
右臂僵硬而麻木,我艰难地抬起被压迫了好几个时辰的臂膀,向前伸展开来。骨头拉扯的声音如此脆弱,又是如此清晰。大概是偌大的屋子太清寂了,我才能辨的出骨头撕扯碰撞的声音是脆弱的。自已又趴在前厅的桌上睡着了,再次醒来,已是黄昏,昏然一室,不远处厅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门板吱吱呀呀的随风摇曳,北风带着少许雪絮顺着算不上亮堂的光线朝屋内飘浮而来。那里是这简陋而昏黑屋子里唯一的光源。
芯蕊,我不禁苦笑,自己居然还理所当然地喊着别人的名字,那些人早就不在了,都走了,只剩自己一人。
我还在这里等着你,你呢,现在又在哪里?
捏紧肩上松垮的披风,我站起身子,朝屋外走去,风不算猛烈,小雪稀稀疏疏地还在下着,已经一天过去了,雪依旧没有停止下落,只是雪势小了许多,我伸出手,任着六角形状的白絮在温热的手心里,暂时停留,慢慢融化,最后消失,透亮的冰水还掺和着人的体温从指缝中渗下,一滴又一滴,回归于地面薄薄的一层雪,本来它们都是雪,只是因为我的干预,形态变了,分开了,还好,最后也能相遇重合。
眼泪不知觉中又落下了,我强颜欢笑地望着洁白的地面,白得过为刺眼,我不愿再看下去,回屋吧,我转过身朝院屋走去,只是还未走出两三步,我好像发现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急忙回过头。可惜,院门外的那片林子依旧寂静无声,除了昏暗模糊,也就只剩下树冠上稀稀松松的薄雪。不甘心的我杵在原地许久,最后也只能一声叹息回头离去。
等的人终究还是未归啊,还有勇气再等下去吗?
夜幕悄然降临,疲惫,泪水,无力,惶恐,等待,死寂,错觉,日夜折磨着我,血丝通红的双眼仍不知疼涩,劳累,望向的永远是厅门外早已看不见的树林。
可惜等的,始终等不到。
夜深了,屋里仍未掌灯,漆黑一片,我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直到现在,明明知道点上蜡烛,就能告知屋外的人,让他们知道屋里是有人气的。可我已经没有任何欲望与精力去点上那只窗旁的小小蜡烛,光亮与黑暗的界限是否重要好似对于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夜夜通明,蜡烛一截一截的缩小,而失望却如同在时间流逝中的夜色一般愈来愈浓。然而夜色凝重到某个时刻也是会消失的,新的一天总会到来。可自己心中的失望却与时俱增,积累,不断的积累,直到现在,几乎把我心中还残存的那几丝希望都给吞没了。
再怎么黑暗,再怎么隐蔽,想要到达的人也早就到达了,而对于来不了的人来说,就算你点上千支蜡烛为她指路,她也永远看不到。
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明明知道点上蜡烛是徒劳的,干等更是徒劳的,可就是到现在还是不肯放弃,我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了。或许再过些时日,这间屋子便是我此生的坟冢。
啪……
什么物件跌落的声音,很近,有些不经意,又有些慌乱,总之并不自然。
身体猛地一震,我慢慢睁开惺忪的眼,能感觉到身上的披风随着身体的起伏而滑落于地,我并未在意那声音的来源,一定是不知哪一处的置物又因某种夜间出没的动物的移动而错位跌落,我已经习惯了。
朦胧的双眼里,我看到了自己在桌子昏黄光影下倒映出的模糊的睫毛和几丝并不清晰的垂发。
不知何时又睡过去了,再醒来已是后半夜了。
我望着眼前墙壁上巨大晃动的影子出神,在烛光的照映下,显现出的是我扭曲的轮廓。
烛光!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未掌灯,而脚下那件落地的披风,在入睡前,我就不曾再用过它,还有之前大敞的厅门不知何时也被关得紧实。
“醒了?”
那声音是如此熟悉,我猛然回头,眼泪瞬间如洪水般倾泻而下。
我看见她坐在我身后的一张圆凳上,弯下腰去捡跌落在地的剪子,然后抬起头对我微笑,又低下头娴熟地拿着那只剪子剪下手中的针线。
摇曳的烛光下,那张狭小的木桌上堆积着缝补的衣物。
“再睡会吧,待会天明咱就走,再晚……”
“为什么来了不叫我!你到底去哪了?你到底发什么疯!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我一把冲上前夺去她手里的剪子,朝她狂吼,颤抖的声线里所爆发的怒气几乎把桌上的微弱的光芒都吞灭了。
为什么她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地缝缝补补,难道她回来了,就可以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吗!
“你不是睡着了吗,我不想……”
她急忙站起来,想夺回我手中上下挥舞,张牙舞爪的剪子。
死死地看着她,看着她着急地握住我举起剪子的手,看着她用力掰开我死命攥着的手,看着她好不容易取下我无心拿下的锐器后松气的样子,我就这样看着她,一动不动,直到我的手心因为她过于紧张的动作而发疼,直到我看清了她脸上所有我能扑捉到的细节,直到我看到了她黑色瞳孔里那个生动的我。我才终于确认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觉。
啪……
锐器从她的手里重重地坠落,她的不知所措,惊讶,惊吓,我都不在乎。
“你到底去哪了!”
我突然扑向她,紧紧地拥她入怀,再也不想松手,就好像一旦松开了,她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喊得是如此撕心裂肺,那是我的哭诉,包含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不安,担惊受怕。
我好怕那又是另一种无用的幻象,可这回是真的,她真的回来了!
“我…不是回来了吗。”
忽然,她也哭了,从不知所措,强作镇定,勉强欢颜,到突然崩溃的哭泣。她甚至不愿抬起头来看我,将脑袋死死地埋在我的肩头,用比我还大的力气把我抱紧,只是那哭声也只是小声的呜咽,,一点一点的哽咽抽泣,小心翼翼的,甚至不敢用力。
原来,从一开始的微笑到现在,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装的,装的是云淡风轻,装的是安然无恙。可她还是个孩子啊,即使她想用微笑,用无谓来粉饰一切,所有的佯装到最后还是会失败的。只是,即使失败了,她还是保留了唯一能发泄的出口。
这些天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让她连过多的感情流露都不愿让我察觉!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抬起头胡乱擦干眼角泛起的泪花,嘴角微微上扬,对我说道。
“嗯!”
我用力的点点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告诉她,我没事。
“尽早收拾行李吧,我们得走了。”
她轻轻拉起我的手,朝里屋走去。
“好!”
墨汁色的天空渐渐被时间晕染成深蓝色,鱼肚白即将从天际中浮现,新月少了夜幕中的光彩,变得有些黯淡无光,但依旧挂在天边,或许是想看初阳最后一眼。
我们也得启程赶赴下一个未知的地方,只是这一次没有目的地,能依靠的就只有我和她,两个人而已。
知足常乐便好,乱世只求苟活,相爱的人彼此都还活着,并且从未分离,我们就应该为此感恩戴德了。
汝淳的这句话我依旧记得,一字一句铭心刻骨,只是说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只要我和她还活着,并且不会再分开,我就知足了。其他的,我已经无力去改变了。
乱世天下,在无止境的悲剧中残存的我们是否要为此感恩戴德?
是可笑,可悲,还是可喜可贺,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顺其自然吧,前方到底还有什么在等待我们,是喜是悲,是福是祸,仍是未知,唯有不断前行,脚步不停,或许,有那么一天,我们会找到属于我们的居所。
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