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十七章 ...
-
新乡,低矮的城门口上方,刻着的一行字。
可惜名不符其实,眼前的这座小县城一点也不新,城墙年久失修,多处残垣,补丁,漏洞,都是战争的痕迹。
新乡县,处于悫国中部,县城虽小,但也算是通往南方的其中一条交通要塞。祁忻说她北上的时候,便随着张掌事的车队在县城里贩卖过药材,那时的县城,道路的两旁尽是客栈,饭馆,当铺,另外镖局,驿站也有不少,由北往南,由南向北的旅队,行客从会游经至此,络绎不绝,贸易算是发达,城里稍微有些头脑的小商小贩们也因小城优越的地理位置而赚到了不少小钱。
而现在,我找不到祁忻口中曾经叙述过的那个热闹,兴旺的小县城。破旧的城楼下,城门大开,没有士兵看守盘问,没有行人来往,明晃晃的雪地上甚至连脚印都难以寻到,能看到的是半埋在雪地里的破车,竹篓,大红灯笼。城墙上张贴的几张告示纸经过雨雪风霜的洗礼早已由红退成白色,薄薄的几张公文报大部分或是撕裂,或是残缺,几些半脱未落的告示残片在风中飘扬,哗啦哗啦地作响,依稀可辨纸上那些通缉在捕的犯人模糊而扭曲的脸。
若不是看到半拱的城门内一闪而过的三两个县民的身影,我甚至以为这里已经沦落为一座空城。
我和祁忻面面相觑,踌躇许久,最终还是选择进城。包裹里的干粮已经吃紧了,钱袋也干瘪了,我们需要将包里的金银首饰拿到当铺去兑些现钱。
好不容易找到了城里唯一一家还开张的街头馒头铺子里,唯一的客人也就只有我,简陋的矮桌和板凳无一例外都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稍稍吹气,掀起一阵烟霭,措不及防的我因吸进了不少灰而不停咳嗽。
“哟,我说这位夫人,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吧,看看,这灰尘哪是这样扑的!”
想必我这副窘相被摊主撞上了,这位中年男人麻利地拿起摊前的湿抹布迅速地将桌面擦干净。
“对不住了,客人总是买了就走,桌子不常用,也就不曾收拾,夫人也是南逃去的?”
“嗯,投奔亲戚去的。”
我接过他手里的两碗豆花和两笼包子,又加了一句,“麻烦再包上三十个馒头,谢谢。”
“好咧!县城里的人都南下了,都是逃难的,生意难做呀,难得遇着像夫人如此慷慨的客人,夫人和自己丈夫一起吗?”
摊主利索地将蒸笼里的大馒头装进油纸袋,一脸笑意。
“不,和自家妹妹一起。”
我一抬头,正好看见祁忻从对面的当铺出来,便挥手示意。
“祁忻,这呢!”我朝她喊道。
摊主顺着我的声音朝祁忻望去,不仅皱起眉头,脸上的褶皱像高原里的沟壑一般聚集堆起。
“哟,俩女人家来逃难,这不是闹着玩吗!”
“夫君都战死,也是被逼无奈。”
话有些不好听,正巧被祁忻听到,刚坐下的她一脸不悦地想回身反驳,被我拉住,我对她摇摇头,然后笑着说道。
“真挺不容易啊!这一路上糟心事挺多吧,诶,同是沦落之人,咱家给你们多加些馒头,诶,不容易啊,路上吃饱最重要!”
摊主重重叹了口气,又朝油纸袋里多加了好些包子,并从摊位里寻出一条裹布,细心将鼓囊的油纸袋包好。
“谢谢,师傅!”
祁忻满嘴塞得满当当都是包子,尚未来得及下咽便嘟着肿胀的两腮站起接过摊主手中的包裹,尽是欢颜,兴奋与惊喜,嘴里的话语都说得不甚清楚。
“师傅也要离家?”
祁忻的傻冒模样让我莞尔一笑,不禁暗暗伸出手出握住她的右手。
“对哟,做完今天,生意也就不做了,得回和俺婆娘孩儿好好收拾,准备撤了,再不走咱连命都会没的!城里人能走的都走了,看这城里空荡荡的,也没个人气儿,你们要在晚些时日进城,可能连吃的都寻不到了!”
摊主一阵唏嘘,哀叹中也忘了手中的活计。
“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记得以前这边挺兴旺的,怎么如今变成这番模样?”
祁忻咕噜咕噜地将碗里的豆花喝尽,一脸满足地胡乱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突然想起什么,转身朝摊主问道。
“还不是北边的那帮鞑子哟,县衙的人老早就弃城投奔南方刚重建的悫国朝廷了,这不是胡闹嘛!城里也有好几次起义对抗外边的山贼,可是哪敌得过那帮强盗啊,几场仗下来,这不,这城早已是那些贼人的地盘了,新乡民哪受得了他们呦,趁着山贼的人马还未真正渗透进来,能跑的都跑了。”
“那师傅为何不趁早南下呢?”
我有些不解,既然事态至此,为何不早做打算,何况他还有妻儿。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只要鞑子还在待北方,跑到哪都一样嘛,可眼下不同了,鞑子准备南下剿灭重建的悫国,势必会经过这儿,山贼也准备回县守城了,到时两边打起来,咱也就只有死的份,何况山贼哪打得过鞑子呦,到时城里的人肯定都会被活埋的,听过鞑子屠城那事儿嘛?太可怕了!”
摊主望着北方哀怨不止,然而,北边依旧平静,遥远的城门大敞,北风一阵起一阵歇,时不时向城门内吹起几幕飘渺模糊的雪雾,而萧瑟的街道上仍未见有行人通行。
“祁忻…”
我担忧地望向她,握住她的手的力道更紧了。
屠城这两个字让她晃神,北边的死寂和荒凉让她沉默,但很快,她又回过神,朝我微微一笑,张口说话。
“师傅,结账。”
把铜板放在桌上后,她拿起行囊,牵起我的手便要往南而去。
“姑娘呦!”
摊主朝我们大喊一声。
“南城外的荒庙,那里有一批今儿要南下的乡民,跟着他们走吧,俩女人家手无寸铁的,那里起码也有可以帮忙的!”
“多谢师傅!”
谢过,祁忻转过头拉着我匆忙离去。
又一笼包子蒸好了,一股股温热虚无的蒸气从街角馒头摊架上的蒸笼中冒出,缓缓升起,未至半空便消散不见踪迹,清晨的小城依旧寂寥。
新乡并不大,南城外的荒庙,费不上多大劲儿便寻到了,那里总算有了人气儿,一拨人马聚集在废弃的土地庙前,男女老少,或闲聊坐谈,或浇水灭火,或搬运行李,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祁忻跑上前去,与闲聊中的几位老妇搭讪,很便快就找到了这里的主事者,一位蹲着庙前三层阶梯上的中年男子,他弓着消瘦的身子,半眯的眼睛下方是两撇杂乱的胡须,嘴里还散漫地叼着根不知从哪嗟来的荒草。祁忻正弯着腰不知和那位主事在说些什么,我远远地看着不禁皱起了眉头,只见他仰起头上下打量了祁忻许久,又眯着眼睛朝我这望去,最后对着面前的人群四处张望,便粗鲁地朝他的脚下随意吐出一口痰液。
“他说了什么?”
不远处停下活计的男人,中止闲聊的妇人,躲进残垣角落的孩童,他们沉默与戒备的目光让我不安。我牵起向我走来祁忻的手问道。
“他们好像不欢迎我们。”
“那我们走吧。”
“不,主事答应了可以让我们和他们一起。”
“可他们……”
“没事,可能因为我们是外乡人,处久了就没事了,走吧。”
晌午未过,南下的队伍又加进了几家新乡的镇民,托妻带儿,但更多的是肩上,手上,背上的一包包,一袋袋臃肿而沉重的行囊,那是他们这么多年来打拼积攒下来的全部的家当,或许还有更多,但因为战乱,他们不得不痛舍大部分,以减少逃难时的负担。但我知道,鼓囊的包裹里藏起的那些他们觉得最值钱的物件,或许都抵不上我身后行李里的小小一枚银钗,世道是如此残酷,极端,讽刺,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在宫中那些我随手可得的,可有可无的身外之物,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他们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而现在的我,也不得不像他们一样,需要依靠这些东西来生存。而与他们相比,除了厚重的大棉衣,我和祁忻身上的行李是如此单薄,仅仅是两个负在背上的行囊,算不上大,也并不重,这让我和祁忻在人群里显得更为格格不入。
响午时分,日照杆头,蹲着阶梯上的主事者终于站起,他懒散地边蹬着麻木的双腿边低声咒骂。可目光却一直投向北方望不到尽头的官道上,那里除了因牲畜和人的踩踏而化去的脏雪积水外,空无一人。
“出发!”
主事吐出嘴上嚼得只剩半小节的枯草根和另一口浊痰,清了清嗓子,朝着人群大喊,声音尖锐而刺耳。
在荒庙前等待许久的人们在一阵骚乱过后,提起各自的行李跟着前行的车队缓缓朝南方走去。
祁忻牵起我并不温暖的手,憨然一笑想试图消除我此刻满颜的忧虑与不安。
“没事的,我们走吧。”
“嗯,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