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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宋将军,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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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元十八年。
自穆王宫门之变,也过去了十八年。
十八年不算什么,十八年,出生的婴儿长成少年。十八年,年少的子弟成家立业,子女绕膝。
京中最大的茶肆翻新了重建,比那时候还有气派许多。
宋怀钰从后排的椅子上站起,放下几文茶钱。
忽而想起少年时,有人同他那么说过一句话,说的是什么记不得了,可是那人拍下几两大银锭子,甚是豪气。真是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豪气,还是根本就不懂什么是银两钱物。
他正怔神,忽而有人从身后拍了他一下。
他一愣,回头笑道,“师傅,你来啦。”
那人笑了笑,“我这副模样你还叫师傅,天底下的人又要叫我妖怪了。”
宋怀钰笑着同他一起往外面走出,“不叫师傅感觉怪了些。也是,您现在仍是二十的年纪。我现在,哈哈,也年逾四十了。”
张天师道,“你肚子也不大,也没走样,我施展施展法术,还可以勉力叫你年轻些。怎么样,还不愿入我门下修行吗?”
宋怀钰笑着摇头道,“今生……今生就算了……”
张天师道,“下一世本君可不会去找你了,找到也认不得本君,既是陌生人,何必再重逢。”
宋怀钰不说话,只笑着点头,半晌,“师傅这些年还是在找?”
张天师笑着,看向天边,“哪里都找,天上也找,地上也找……呵……到底是我痴了,怎么可能找得到,都已经是魂飞魄散了,”说着脸上几多落寞,可终究了然散去,又道,“我以前徒弟也多,来的,走的,魂飞魄散的也多,也见惯了。挺过三两年,如今也不觉得怎样了。”
宋怀钰笑了笑,“年少时,我也那么找过他,就见了那么一面,却找了一年,那时候觉着可真长。真觉着什么是肠也断了,因为心连着肠,真的会疼,生疼生疼的……哈哈,如今也算了然,生世如浮萍,聚散一如斯……”
张天师笑了起来,“果真,还是你有悟道的脑子,本君……”
张天师一口话卡在嗓子眼,指着面前走过的青衫年轻人,“那那那那……”
宋怀钰此时脸已经挂不住了,脱口大喊,“陆修邑!”
那人并没回头。
张天师惊也惊呆了,此时却正神,拽住宋怀钰的衣领,“小怀钰,你你你,你有多久没进京了?”
宋怀钰道,“十八年,十八年都没回来……”
张天师一跺脚,“十八年也够了。”
说着扬起拂尘抗在肩头,飞一般也往前奔去。
宋怀钰怔了怔,兀自傻笑了两下。也转身追了过去。
这大街上一路便见这样的风景。
一个二十有余的年轻道长,一个三旬已过的儒士,一前一后,张腿而跑。
而追着的那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青衫长袍,风流俊美。
京中是个繁华贪花的地方。
多少纨绔不惜千金买歌笑。
多少才俊醉在芙蓉怀中生死抛。
当然,这还是多少年前,宫中秘闻中传下来的习气。
见怪不怪已经成了京中百姓的常态。
只是从来只见公子追着姐儿啊,倌儿跑,却不曾见过道长跟儒士追着人家公子跑。
只能叹一声,道德沦丧,世风不古罢了。
那青衫公子显然是觉着有人追着他了,轻轻一笑,抖开扇子,便住了脚步。
转身看向那两人。
张天师来不及停住脚,宋怀钰却已经撞在他老人家的身后了。
“我这把老骨头啊,宋怀钰,你走路要长点眼睛知不知道!”
宋怀钰怔怔看着面前的公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茫然道,“是你么?修邑兄?”
张天师此时也转头看向年轻人,“长成这个样子,七八九十成不会错了。”
那年轻人一笑,“怎么着,见着本公子容貌,竟痴成这样?不是京中的吧,外乡的?呵呵,这便是鲁国子书中写的那乡巴佬吗。”
宋怀钰又傻笑道,“这性子也不大像,师傅你确定吗?”
张天师笑着一把抓住那年轻人双肩,道,“不会错的!容貌变了一些,可这神态,那是你没见过他顽皮时的模样。那时候瀚岳……”
那年轻人一怒,拿着扇子敲开张天师的手,“放肆,动手动脚,好大的胆子!”
张天师仍旧笑嘻嘻同宋怀钰道,“佯做生气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难怪找不到,原来投胎去了,那手串子真是个宝贝……”
宋怀钰一怔,刚想说话。
却见此时身后登时围了一圈家丁模样的侍卫。
后面又跟着一圈官兵,那领头的官道,“好你个贼道,在街上又要拐骗人么!拿下!”
张天师傻呵呵笑着,宋怀钰看着身边凑过来的长矛,道,“师傅,你该不会想体会体会坐监牢的滋味吧。要不,咱们先避一避?”
张天师也不理他,只笑嘻嘻,外人看来,却又委实猥琐不得了的神情道,“小公子,你叫什么?多大年纪了?家住在哪?父母健在?娶妻没有……”
宋怀钰抽了抽面皮,冷着一张脸被官兵一同与张天师拉向大狱。
那年轻公子见他两个被拖着离开,不禁忽而一笑,对着旁边的家人道,“这俩人有意思,拉回宫里,我倒是想逗弄逗弄他们玩。”
宋怀钰在大牢中转了一圈,三面墙壁,一盏枯油灯。
张天师还在那傻乐。
宋怀钰终于也坐下,对着张天师道,“师傅,这大牢也见识过了,刑堂也上过了,要不,咱们出去吧?”
张天师道,“不着急,不着急,本君还得算算,当时明明也去地府了,明明没有……你别吵我,这里清净,是个想事情的好地方……不对啊……明明是他,为什么就没发现呢……”
宋怀钰忍不住,“我们还是先出去吧,这里恭桶就一个,我,我……”
张天师皱了皱眉,看向身后,哦了一声。伸手又幻化出一个恭桶。
宋怀钰气恼道,“不是,我,我从没在别人面前出过恭!”
张天师道,“我不看不就行了。难道本君还偷看你不成。”
宋怀钰无奈,“师傅,我们出去先,行不行。”
张天师叹了一声气,伸手正要捏诀,就见外面似乎亮了亮。
进来几个人,“起来。”
宋怀钰不解。
张天师笑道,“果然,定然是他没有错,是不是那家小公子要见我们兄弟了?”
那官吏面上冷冷,“咄,少废话。来人,给他们带上面罩。”
宋怀钰很有一种想死的心,大声道,“我的恭桶……”
宋怀钰打踏上宫中第一道门槛,就能感受得到两道石狮子的味儿。
宫,太熟。
他心中不是滋味。
张天师笑道,“果然竟是在宫中,难怪难怪,不然,天底下怎么还会有本君找不到的地方,哎,难不成给瀚岳当儿子去了?哎,瀚岳这些年生了几个儿子了?”
宋怀钰面上抽了抽。
张天师看不到他的神情,还想再说。
旁边的侍卫呵斥了他们一声,“不许说话!”
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张天师倒是无所谓,让怎么走,就怎么走。
宋怀钰越走,心里越凉,走的,不像是东边,不像是皇子们住的寓所。
西边……难道……修邑兄他当了太监?!
宋怀钰大叹不妙,刚想吼出来。
只觉得被人拿了什么一敲,两腿就跪了下来。
面罩被拉开的那一刻。
青衫公子还是穿着青衫。
含着笑,看向他们两个,“怪道士,老家伙,你们今天跟着本公子,是做什么的?”
张天师忍不住,笑着道,“老家伙是叫他的吗?你看,我是不是现在年轻了许多,好看了许多……你以前不是想看我年轻的模样……可能你一时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不过没关系……”
青衫公子摇着扇子只是笑,看着一言不发的宋怀钰,又道,“你叫什么?什么玉的?你怎么不说话?”
宋怀钰一肚子的话,此时不知从何说起,笑了笑,只道,“你,你过的可还好?”
青衫公子一怔,又道,“从没人问我过的好不好,你这么关心我?为的是什么?我长得好看?”
宋怀钰一笑,低头道,“看来过的很好,不然不会这么打趣我。”
张天师笑道,“快给我们解了绑吧,跪着怪难受的。”
青衫公子道,“我听说,你在牢里说,会法术,你既然会法术,就自己解开呗,为什么叫我动手?”
张天师笑道,“说的也是。”
正要自己松绑。
却听外面有声音。
宋怀钰一听这脚步声,面上登时僵住。
他心中复杂,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想跟张天师学道,不是有个什么飞天遁地的法术吗?怎么以前不学呢?!
可心中又隐隐有些奇怪,他抬起头。
陈景没多大变化,只是清瘦许多。
但眉宇间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一眼就能看到。
陈景看着他,又看了看张天师。
在方才青衫公子坐的地方坐下。
而那公子早已因见着皇上进来,起身行礼。
他敛了敛神色,含着笑,坐在皇上身边。
宋怀钰心中千万个念头走过,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切。
那青衫公子将头靠在陈景肩上,伸手拉过陈景的手。
一边笑,一边用鼻子蹭着陈景的脖颈。
“阿邑在外面捡着这两个人,说话做事可逗趣了,皇上你来了,就不许走了,晚上听他两个斗嘴……”说话间,又低了低声,“还有今晚,人家换个姿势伺候您……”
宋怀钰忍无可忍,虽然被绑着,却一把跳起,“好你个陆修邑,你疯啦!”
张天师此时受惊过度,傻呵呵僵着道,“这这这,这刺激太大了……”
陈景甩开那个青衫公子,站了起来,走到宋怀钰面前,波澜不惊,“宋将军,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