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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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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修邑同云少己都没起床,外面就咚咚咚敲门,“修公子,修公子,可醒了吗?快醒醒,快醒醒。”
修邑打起帘帐,云少己脸上无表情,两下系好腰带,兀自开门。
那门外的小厮见门一开,径直跪了下去,“我家大人出事了,求公子救救。”
修邑同云少己跟着小厮一同往大厅走去。
方大人正五花大绑趴在地上,看见他们,哼哼了两声。
他身上踩着一只脚。
脚的主人是个颇为飒爽的男子。
那人扛着一把大刀,看见修邑与云少己,不禁笑了笑,“原来,就是你们。”
云少己抬了抬手,“多谢阁下叫我二人睡了个好觉,到了现在才叫醒。”
那人也抬了抬手,笑道,“不谢。本小爷惯会成人之美,从不做打鸳鸯的棒槌,扰人香梦的黄莺。”
云少己道,“看来兄台意有所指。”
那人道,“那倒也不是,本小爷只是想看看,敢说小爷的东西是赝品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如今见了这样的品貌,竟也值了。”
云少己挑了挑眉毛。
那人忙摆手,“说的不是你”,转而向修邑点头而笑,“而是这位画中人。”
修邑不禁笑了一下。
云少己更是不悦,道,“看也看过了,壮士打算对方大人怎么着?”
那人道,“我风铃一吹雪此生没有取过赝品,可既然正主都说自己的画叫赝品,自然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是这个方知州昨晚就偷偷摸摸,着急忙慌的上折子说小爷是个假把式。
把小爷想等的人给气跑了。方大人得赔我个人。”
云少己道,“否则呢?他若是赔不了,你准备是剁了他,还是蒸了他。”
那人道,“你饿了吗,搅得我都没有食欲了。别说的那么奇谲。我就是想找个人罢了,云丞相帮我找着就得了。有什么难的?”
云少己道,“我若是不帮又如何,朝廷不多一个为国尽忠,捐躯牺牲的好官。”
那方大人在地上一听,登时颓废了许多。
那人走过来,道,“我找这个人,找了许多年,我们师出同门,他最爱的不过是丹青,这些年我盗了许多画,不过是想再见他一面,他既喜欢,我就取来给他看。可是他总也不见我。这画也没什么用处了。想着我在监牢中,还有杀身的罪项,他心中有意,兴许还能再见。可等了这么些时日……”
修邑道,“若是他死了呢,死了可能就来不了了。”
那人神色蓦然颓败,不禁退了两步,“怎么可能,我……”
他不能置信,看着自己的手掌,喃喃又道,“不,他是会来的……我的阿言总会回来的……”
云少己皱了皱眉,朝着修邑身边走了走。不动声色已护在修邑身前。
那风铃一吹雪,双手捂住头,半晌不语,终究兀自跌跌撞撞走出门去。
下人忙过来给方大人解了绑。
方大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连着喝了端午剩下的三大碗雄黄酒壮胆才算作罢。
修邑站在那仍是愣住出神。
云少己问道,“你还好么?”
修邑笑着摇了摇头。
云少己道,“你怎么知道那人等的人死了?”
修邑道,“猜的,你信么?”
云少己道,“信。”
修邑笑道,“猜的准,也就是这么一次,下一次可就不会准了。”
云少己道,“他盗的那些字画,《兰草序》是篇悼亡赋,《三谢贴》是回忆感谢故去的爱侣,《东望北复图》虽是前x朝的无米道人念悲故土难复,其实也是妻子因护此画而死,他才做的道士。其他的,想来也是。”
修邑转头道,“那你呢?你画的那些画,都是什么时候画的?”
云少己怔了怔,嘴巴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修邑道,“心死如人死,那人不想见他了,就当那人已经死了就好了,何必再惦记。凡人执着,到底痴绝。”
云少己道,“我跟他们不一样。”
修邑笑了笑,“哦。果然有根骨,这才对嘛,不要因为死亡就入了执念。”
待修邑走的远了,云少己方轻轻说道,用天地间只他自己能听得见的声音大小,“我一直等你来生,再来生,生生世世。”
三日后。宫中。
陈景看着奏折和面前那些画,笑了笑,“好,就将这些‘赝品’也给朕……还是封起来吧。
那个双凤州的方什么,赐他千两金吧。
对了,把那些云相府中还有的什么字画也都给朕拿过来。
还有叫中书省卿来,朕要拟个文书,叫他自己带墨汁。”
内侍叩头称是。
陈景又想了想,道,“把那副云相的‘赝品’《海棠春醉图》找个功夫借个由头送到宋侯爷府上,别说是朕送的,就说……就说……算了,找个天黑风高的日子,悄悄扔进他府中就行。”
宋怀钰在府中喝的半醉,出来净手。
就听有人送过来一卷画,说是有人扔到墙内的。
宋怀钰将画一抻,脸色变了变,将画又一合,扔给小厮,“下回这么无聊的东西就不要接。”
那小厮支支吾吾,“小的,小的不敢。毕竟是……”
宋怀钰将画一把又拽过来。
道,“备车,进宫。”
陈景批折子批的累了,只拿手揉着脑袋硬撑着。
听见宋怀钰进宫来了,不禁笑了一下,可眼睛依旧没离开那堆折子。
他冠簪早取了,头发披散下来,松松系着,竟然也很长。
宋怀钰没经过宫人传报,径直进了大殿。
陈景一怔。
就见宋怀钰将那画扔还御案上。转身就走。
陈景忙走下来,上前拽住他,“既然来,急什么回去?”
宋怀钰神色不好,又带着酒气,甩开他的手,“拽我干什么。”
陈景双手后负,“你无旨深夜闯宫,是什么罪?”
宋怀钰转身,正色,“杀人不过头点地。今天杀不了我,你就不是皇帝!”
陈景慢慢道,“今夜我叫陈景,不是皇帝。”
说着已经欺身上前。
宋怀钰有些鼻青脸肿。
也有些后悔昨夜酒喝的有些多。
陈景睡在里面,肩膀和后背也有伤。
宋怀钰的大将军是白当的,真打起架,什么上风也不占。
当然他更觉得是喝酒多了缘故,跟上回一样。
天色要亮了,他正要起身。
陈景一把握住他的手,声音干干的,刚醒的样子,“多睡会,还早。”
宋怀钰甩开他的手,一言不发,自己穿衣裳。
陈景坐起来,“是你半夜来找朕的。”
宋怀钰站起来,“皇上下回不要再送那样无聊的东西了。臣不需要了。”
陈景道,“不送,你也不会来找朕。”
宋怀钰冷哼了一声,径直要出门。
陈景又道,“上回朕有何错,你也是应允了的。”
宋怀钰眉毛跳了跳,猛地将门甩上。
声音很大。
陈景一个人独自发呆了很久。
云少己跟修邑在双凤州又玩了些时日。
这日官道上颇有些热闹。
人人都往那里挤着观瞻。
云少己也是爱热闹的人。拉着修邑要一同去看。
修邑摇着扇子,“怪热的,有什么可看。”
云少己一笑,“也是,都没你好看。”
二人说话间,就听旁边一老头念叨,“什么事没听说过,活到这把年纪见着,也值了。老婆子,你知道吗,这是藩王迎亲呢。”
一个老婆婆道,“哪边的藩王?”
“就西北边的那个。”
“上回没娶到辅国将军家小姐的那个藩王?”
“就是。”
云少己眉头跳了一下。
修邑无意,只是往旁边买了两碗冰镇的水凉粉坐下。
这双凤州到底是大地方,连对老头老婆婆都能说上一二件见闻大事。
说话间,有个抱孩子的短衫妇人也凑过来道,“更有传奇的呢,这藩王如今娶得是谁你们可知道?”
她本想故弄玄虚。
又一个老婆婆道,“听说了,就是那起死回生的辅国将军家小姐!”
修邑想起那个女扮男装坑了自己的小姐,不禁笑了一下,叹了口气。
云少己有些兴趣,可看了下修邑,又忍住。
倒是老婆婆老爷爷不安生,“怎么会活过来呢?”
有人道,“许是根本没死,就是想看看新姑爷是什么样子,一看,好模样,就嫁了呗。”
修邑站起来,同云少己一起走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云少己道,“你倒是见怪不怪。”
修邑道,“我只是觉得她不会死罢了,只是不知是谁这么算计我,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不过还是得谢谢你,不是你,我就死在狱中了。”
云少己轻轻笑了笑,只将握住修邑的手又紧了紧。
原来这一桩奇事是这样的,那辅国将军家小姐同亲娘亲爹一起南下,后来又出了海。
一家三口好不逍遥自在。
那老将军想着给宝贝女儿找个品貌好的郎君。着实也算操了不少心。
却说这那南海番邦人,大多生的都是肤黑个矮,寻了许久都没找到合眼的。
那日老将军带人出门采买家用。却遇上个年轻人,委实钟意。
没错,看官,你猜对了,那年轻人就是千里迢迢西北那个没过门的藩王女婿。
无谓无巧不成书,无缘不成姻缘。
那藩王打见了小姐真是一颗心思都在她身上。
又恐自己身份,朝中不许自己娶一个平民女子。
却不想姻缘终究是三生石上定下的。
两人身份大白。
如今迎娶入封国。端的是百年的美眷。
修邑跟云少己在茶楼里听完这一出新评书。
修邑轻声道,“三生石定不下这等奇缘。恐怕神女无意,襄王有心罢了。”
写成的说书词并没有说什么起死回生的故事。
辅国将军也没遇见过什么拐骗妇女的陆骗子。
只说是大将军告老归乡,南下游玩,恰巧遇见个儿女奇缘罢了。
以体现四海升平,祥瑞久安。陈景治下,一派大好的局面。
只是这故事有个硬伤,比如将军家小姐既然许做了藩王王妃,如何不西北送嫁。
而是南下隐居做了寻常女子。
又这般百转千回,最终才来个大团圆。
听客并不计较,不过寻个乐子罢了。
既是歌颂的戏文,又何必当真呢。
云少己到了晚间吃饭的时候,忽道,“那辅国将军的家事差点害了你,你,你不生气,不恨么?”
修邑正将一筷子苦瓜拌穿心莲夹给云少己,听了这话道,“以前会,现在没有。”
“为什么?”
修邑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道,“以前千年万年的活,现在就这一辈子,人生太短,容不下记住那么多不值当的事。”
云少己点了点头,“也是。”
修邑笑了笑,“多吃点穿心莲,天气热,消火。”
陈景将厚厚一叠折子批完。
就又叫搬过来一些不着急的案卷,继续看下去。
他最近不大睡,饭也吃不了多少。
宫里上下都很愁。
宋怀钰在侯爷府每日醉生梦死,闲看舞乐歌姬。
有时也常找了外面的小官在府中度夜。
其实如今四海升平也并不是假的。
陈景很勤政。望之古今没有比他更勤政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