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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夜半,香茶,且谈话(下) 女医者再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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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医者再次怔了怔,“先尽人事……再听天命?”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沉馨看了神态沉静的忆无心一眼,继而缓缓闭目,轻轻摇头,“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跟你想的也相差无几……”她的声音放得极低,神情无奈而又夹杂几分温柔,“你与我那位故人果然颇有相似之处。既然无心姑娘你已决定,我会尽力相助,希望你能顺利夺得悟真丹。”
“多谢前辈。”少女颔首致谢,转而继续发问,“不知道前辈是否知晓道域四宗的事情,能否详说一下?”
这个问题一出口,侍立的小侍女极快地瞟了瞟忆无心,眼神诡秘难测,只是少女正紧盯着女医者,对此并无发觉。女医者沉吟一刻,缓缓开口:“关于四宗之事我所知不多,只知道现任四宗宗主分别是两男两女,分别以松、竹、梅、兰为称号,后加‘君’字,以表尊敬。”
“神啸刀宗宗主松君,为人刚直;仙舞剑宗宗主竹君,个性稳重;阴阳学宗宗主梅君,行事飘忽难以捉摸;而紫薇星宗宗主兰君则最为神秘莫测,向来厚纱覆面,就算是紫薇星宗中人,亦从未见过她真实样貌,只知道她常年于紫薇星宗禁地潜修,与外界绝少来往。”听到这段话,后方的小侍女悄悄吐了吐舌头,眼珠骨碌碌转了几下。
食指抵在腮边,沉馨思索着说道:“当年天师云杖失落,据说是当时墨家钜子意图抢夺王骨所致,琅函天为保护天师云杖而死,在场的兰君亦身受重伤。回转宗派后,紫薇星宗便向其余三宗发出书信,说是由于此战中兰君受伤太重,需要闭关数年,一切事务交由座下弟子盈曦处理。直到近来,兰君才出关。但她一出关后,代为管理宗派事务的盈曦便突然消失,再也没有消息。有传言是兰君担心自己徒弟篡夺宗主之位,所以……私下处理了。”
少女蹙起眉头,低头盯着地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少顷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前辈,你可知道那座举行天元论魁的山峰详细地形?”
女医者摇头:“非是四宗之人,不得攀登玄圃峰,否则当场格杀。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眼中无可避免掠过一抹失落,忆无心抿了抿唇,神情陡转郑重,站姿肃立如修竹,“那,前辈,我有最后一个问题,也是一个不情之请……”
听得她如此说,沉馨细眉一挑,定睛看着少女,静静等候她的后半句话——
“离天元论魁还有数月,前辈能否在这段时间内,教我一些医术?”
静寂片刻后,女医者垂着的双手慢慢拢入袖中。她温和注视忆无心,问道:“为何想要学习医术?要知道,医术也无法抑制或是治疗长生烙。”
很简单的问题,但往往越简单的问题,答案便越别出心裁难以猜测。惜身爱命者多会回答,为了安身立命,医者自医;心怀天下者则往往回答,医为仁人之术,也存救世之心;两面三刀者或会回答,药为治病之器,可以除疾,亦可杀人……千人千面,便有千种回答,凭各自心性而定。
……但少女只是慢慢垂下眼睫,“我不是想医治自己,我只是想,到时如果真有什么状况,我也能医治另一个人而已……”
沉馨目光闪烁一霎,“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是。”
“有多重要?”
忆无心一怔,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的语气里,含着几分困惑。
女医者微笑:“那与你自身相比呢?”
忆无心再次怔了怔,安静敛眉思索片刻,轻声开口:“他……我宁愿自己受伤,也不希望他出事。”
或许是眼前的女医者看着温柔可亲,也或许是积压在心里的某些话语无有倾诉之处,或许是因为一路上的相处都点滴在心,等候被酿成某种无法按捺的情绪……不管如何,少女不自觉地抿起唇,轻轻叹息,“虽然他平时喜欢打架,就算浑身是伤也丝毫不在意,但这次来道域,他本可以不来……”
嘴唇几乎紧抿成一条线,少女眼眸里却有莫名的神色,像是无奈,又似是温柔,“但他还是来了。”她嘴角慢慢上挑,绽出一抹淡淡笑容,“所以我想尽量保护他,就算我确实是武功低微,但总有什么,是我能做到的吧……”
注视着神情坚定的少女,女医者沉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我懂了。”抬手把滑落鬓发拨到耳后,她眼眸微弯,露出一丝笑意,“我并无什么门户之见,既然无心姑娘你想学,我教你也无不可。”
“但如今所剩时日也不算多,只能以努力相弥补,希望无心姑娘你不会责怪我太过严厉。”沉馨注视少女,微笑说到。
“是。”忆无心郑重点头,“多谢前辈。”
“时候不早了,无心姑娘你也该回去休息了。”女医者转头看一眼窗外,“明日卯时,来找我罢。”
忆无心点点头,转身走向房门。一直侍立在旁边的小侍女看到她的动作,也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少女侧目看了看跟在自己斜后方的小侍女,也不阻止,任由她跟着自己。留在房中的女医者走到门边,看着两人慢慢走下楼后,“吱呀”一声把门虚掩上,返身走到桌边。
拿起桌上的新蜡烛,替换掉将要燃尽的蜡烛,坐在桌边的沉馨看着那不时跳动的橘黄火光,目光闪烁不定,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
走出不时有其他侍女穿梭来回的小楼,又跟着小侍女拐过一个转角,忆无心看到再无其他人在周近后,这才脚步一顿,叫住前方的小侍女,“姑娘,等一下——”
小侍女闻声回头,“无心姑娘,有什么事情么?”
“嗯——你记得刚才沉馨前辈所说的,花朵提早开放的事情么?”少女眨了眨眼,“之前你不经意提过,是你偶尔没有按时浇水,所以才令天星莲提早开放,是吗?”
已然挂上轻松神色的稚美小脸倏然一僵,小侍女咽了咽唾沫,呐呐开口:“……是。”
少女眼睛骨碌碌转了一转,疑惑问道:“你似乎很怕沉馨前辈,她对你们不好吗?”
“不是!”小侍女立刻反驳,“她一直都对我们不错,只是……只是……”她愣了一下,似乎是突然找不到词语形容,最后干脆一跺脚,“但如果让她知道我没有尽力去照顾那花,她……她一定会很失望的!”
说着说着,她的脸又垮了下去,“可是,我真的没有尽力……”
忆无心侧着头看她,“既然怕前辈失望,你以后还会不会再出这种问题?”
小侍女连忙摇头,摇了几下后停下来,发现少女还在看着自己,于是再用力摇了摇头,辅以斩钉截铁的两个字:“不会!”
湛蓝眸子里掠过一抹笑意,少女声音轻快:“既然不会,那我们刚才什么都没有说,现在不早了,还不赶快回去休息么?”
……
幽香飘荡的房间内依然燃着烛火,女医者坐在桌前,握着一支秀气兔毫,在摊开的医书上用朱砂做着批注。偶尔她会抬起头,望一眼虚掩的房门,看到没动静后,复又低下头去,继续自己的事情。
良久之后。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有轻微脚步声走入,随即一个清稚女声响起,“将心神花在这些无关重要的事情上,就不怕耗尽我替你固体定魂的法力么?”
“有你在,我何必担心。”女医者并未抬头,手中朱笔在某处飞快一圈,随即于旁边细细写下相关要点,“见过之后,如何?”
“比琴儿要好。”那进来的人走到桌边,低头看到医书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哼出一声,一把抽走沉馨握着的笔,“你和我说话时,就不能看着我么?”
沉馨无奈失笑,抬头看向那抓着朱笔的人,“梅君,你知道我夜不能眠,没有其余事情可做的话,我要如何渡过漫漫长夜?”
梅君——
先前沉馨曾告知忆无心,阴阳学宗宗主尊称梅君,行事飘忽而个性不定,当时小侍女悄悄吐舌,颇有几分不满模样,如今想来,她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抓着朱笔的手背在身后,小侍女看着沉馨,不满说道:“你这样下去,终有一日会熬不住的。”
抬手拨了拨鬓发,沉馨微笑回答:“相识数十年,你这话已经说过不知多少次了。”
“可你有哪次听过我的话?”依旧一身侍女打扮的梅君不满轻哼,“这次如果不是我撇下门中所有事务赶来,你是不是尚未回到这里,就已经无法动弹了?”
“我等候了这么多年,又寻觅了这么多年,将要放弃之时才给我这个希望,我不能再错过了。”
女医者原本轻灵柔婉的嗓音掺上了些许微哑,声音极轻,吐字却极清楚,“我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若始终没尝试那件事的机会,即使在九泉之下,我也不会甘心。我如此辛苦将散失的符医之术集齐,只要能试一次,就算死又有何关系?”
梅君注视着她,稚美小脸上神情倏忽数变,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总得算上我的一份。”双手背在身后,她眼眸微眯嘴角微挑,眉眼间流露轻蔑不屑之色,“有我在,你想死的话,也没那么容易。”
听到她如此说,女医者微微一笑,尔后蓦然像是想起什么,“说起来,那个邪气缠身的病患,你能将他从兰君那要过来么?”
“你是说飞溟?”梅君低眸思索半晌,“虽然我与兰君很久不见,但毕竟同修多年,向她要一个人应该不难。”将握着的朱笔搁在砚上,梅君食指托着下巴,眼中流出微微怜悯,“他天分原本不错,如今落得被血不染的邪气入脑,纵使将天师云杖带回,在宗门其他人眼里也不过是个命不久矣的邪门怪物而已,反正一样是死,与其把他送回剑宗受尽冷眼薄待,不如让他留在这里更好。”
女医者摇了摇头:“不,我有用处。”
梅君疑惑地看着她,片刻后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替你要过来就是。”
“多谢。”女医者继续微笑,“那琴儿与……?”
梅君颔首,“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放手一搏。毕竟各宗都有独门秘术,若要短时间造就,可能对心神损耗较大,但也不是多大问题。”
“终究还是要审时度势而行,不能急于求成。”女医者轻叹一口气,眉头略皱。
“这就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了。”梅君沉默片刻后,神情淡然,“正如那少女所说的,应先尽人事,再听天命,你现在担心也没什么用处。”
“你说得对。”女医者揉了揉脸,看着梅君温和说道,“既然来了这里,就喝杯茶再回去吧。”
“等了一晚上,我最想听到你说这句话。”梅君狡黠一笑,眼眸晶亮,“这次我要带十斤茶叶回去,记得给我挑最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