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恨心]花堪渡》》栩墨君

40、暮色之下见静美（上） 二楼书房

　　二楼书房内。
　　摊在桌上的书册上有着许多用朱砂作的批注提点，混上原本就有的墨字，几乎将页面占得满满当当，再无其他空隙之处。
　　纤细指尖自某列字迹顶端而下，慢慢落到最底处，恰好是一段话的末尾，忆无心反复看了几次那段话的末尾，确定自己已经记住看到的位置，这才合上书册，伸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感觉眼睛在轻揉下泛出酸痒感，还有止不住的泪水从眼角沁出，一时间几乎模糊得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忆无心无奈地叹了口气，等待那股模糊感过去后，起身走到敞开的窗户边上，举目远眺，好借此让疲惫的眼眸舒缓一下。
　　少女放眼望去，天空上浓云密布，铅灰色的云朵像是沉沉地压在头顶上，让人感觉无比压抑。偶尔有日光射穿厚云，过不多时，也被云层重新掩住，难觅踪迹。
　　明明该是明媚的午后，天色却是无比阴沉，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寒凉秋雨。
　　有风迎面而来，吹起少女丝丝缕缕长发，忆无心将黑发撩到耳后，盯着远处那道迤逦不断，隔绝了辽阔沙海的青黑色山脉，安静无声地在心里算着日子。
　　三秋之半已过，寥寥十数日间，秋意渐残，寒意渐生。自半个月前开始跟随女医者学习医术，首要之事便是埋首于密密麻麻的医书里，遑论是死记还是硬背，都必须将那些浩渺如烟海的内容尽数刻入脑中，次日于纸上默写出来，交予医者验看；若有错漏之处，便将错漏处摘抄出来反复诵读，待女医者有闲暇时再行抽查。
　　如此做法，一日两日尚好，三日四日也可，五日六日便开始略感吃力，日子一长，纵使少女资质确实较常人略有优胜，但在日复一日如此繁重的任务下，也不可避免地变得脸色苍白，两颊削瘦，眼下渐显黑晕。但尽管如此，她依然坚持每日卯时前来沉馨书房，依然执笔默写书中内容，依然将错漏处细细誊写下来，从未有放弃或放弃举动。
　　积累的错漏处由极少，逐渐如同滚雪球般越聚越多，但每次医者抽查时，不论先前积攒下来的有多少，少女也能纯熟地将正确内容一一书写于纸上，且再不出其他错误。这不仅是对记忆的锻炼，更是一种对于意志的艰难考验。
　　捏了捏自己眉心，忆无心返身回到桌边坐下，复又摊开书册，准备继续看下去。
　　“既然累了，今日就先回去休息吧。”
　　少女的视线刚落到纸页上，一旁却突然传来声音。她侧头看向声音来处，一身白衣的沉馨正垂手立在门边，神情温和地看着自己。或许是刚才把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阅读与思索之中，少女居然连女医者是何时来到的都不清楚。
　　“有毅力固然是好事，不过一味执拗坚持，则容易适得其反。你的坚定让我很欣赏，但你的身体，却让我很担心。”沉馨看着少女，轻轻摇头，“虽说水滴石穿，然而人非磐石，如此劳累下去，恐怕未等到天元论魁开启，你已经熬不住了。”
　　搁在书页上的手缓缓攥紧，忆无心沉默了一会儿，“但时间已经不多，”她目光在自己左臂上停留一霎，旋即移开，“我怕到时……”
　　“你在怕什么？”女医者截住少女的话，抛出一句，“你是不时很担心拖累那个人？”
　　整个人蓦地一顿，忆无心静了片刻，极轻极缓，却很郑重地无声点了点头。
　　“你怕自己是那个人的负累，所以你苦苦支撑，不许自己放弃，不许自己倒下，就为了能证明自己也能帮上他，是吗？”
　　“……是。”
　　“他为何值得你如此努力？”沉馨走到桌边，在忆无心对面落座，静静注视少女，“你曾经说过，你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见到他出事。你这般重视他，到底是什么原因？”
　　忆无心怔了怔，“我……”
　　然而还没等少女说出后面的话，沉馨已经自顾自接续说了下去，“世上能让人以性命相付的，无非亲人，爱人，友人，而你说你与那人是朋友，或许在你看来是如此，在我看来却不然。”
　　“何为朋友？不常想起，却不曾忘却。而你与那人的相处，我虽偶尔观之，却也能看透五六成。”女医者轻声叹息，“你们一人不愿说破，一人不愿看破，无有先破之人，这要耽搁到何时？”
　　手指不自觉抚上嘴唇，忆无心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目光停驻在合起的书册上，半晌不语。而坐在她对面的女医者一手托腮，饶有兴味地看着少女，同样不发一言。
　　良久之后，忆无心的目光从书册上慢慢移开，眼眸对上女医者的视线。轻轻抿了一下唇，她微笑开口：“前辈，我知道。”
　　“有人曾经问我，他看起来很奇怪，也很不好相处，我为什么会与他同行？”少女的声音清清凌凌，如冬日湖水上冰块碰撞的轻响，干净得不带丝毫杂质，“在其他人眼里，他是个难以理解的人，舍生忘死只为寻找对手，狂妄得不顾一切，能令所有人都头痛不已。然而……”
　　漂亮的湛蓝眼眸弯成两勾新月，她微歪着头，脸上漾出无奈笑意，“那只是其他人眼中的他，一个完全不是人的人，不会受伤不会疼痛恣意而为的人——可是我觉得，他首先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然后才是那个众人口中的黑白郎君。”
　　“我不知道他的习惯和作风，是因为什么经历而改变，但我想更了解他这个人，所以我不能让他出事，我还想能看到他，想陪着他。”少女深吸一口气，“如果前辈认为这就是喜欢的话……”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若风，神态却落落大方：“……那就是吧。”
　　女医者一霎怔忡。
　　片刻后，她微笑摇头，“我从未认定什么，要辨明的只是你自己罢了。”伸手拿过少女面前的书册，沉馨无奈叹气，“既然你说还想陪伴在他身边，那我更不能今日留你在此了，你要是累坏了，我岂不成了罪人？”
　　忆无心一愣，“前辈……”
　　“叫我什么也好，我也不能让你留在此处。”沉馨起身，踱到某列书架前，将握着的书册放回架上，“我既答应尽力相助，当然不能坐视你过度劳累，空竭自身。让你去休息，是为了之后的学习，自不是害你。”
　　“努力是好的，坚定也是好的，但只会坚定地努力，全然不顾自身情况，却是愚昧至极的行为。”走到忆无心跟前，沉馨安抚地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她眼波流转，唇边绽出嫣然笑意，“我知道你心急，希望早日学有所成，然而你如此急进，不懂得如何调适，最终辛苦的却不止你自己，还很可能连累其他人。”
　　“努力值得尊重，但盲目努力未必就能换来好的结果。”牵住少女的手，将忆无心从凳上拉起来，沉馨轻推着她往门口走去，“我虽不好为人师，但已应下你所求，自会在恰当时候教授你该学的东西，你若就此虚弱病倒，又对得起我所耗的心机么？”
　　身不由己地被推到门外，忆无心刚回过头，自齿间吐出“前辈”两个字，女医者已经“吱呀”一下从里关上了门。
　　“回去休息，后日再来罢。”隔着门板，门内传来如此一句，等此句话音落下后，便再无其他声息。
　　望着关上的门，少女伸出手去，轻轻推了推门扇，发现门已经从里面扣上了。她看着那紧闭门扉，无奈地耸耸肩，这才转过身，向楼下走去。
　　……
　　说也奇怪，先前凭窗远眺时，天空阴云密布，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而等少女下得楼来，苍穹却已经是一片和风日丽，天朗气清。
　　踏出小楼，忆无心抬头看向尚有几缕白云飘逸的晴空，忽然双手举高，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在书房学习时，长期低头阅读书写，久而久之已觉肩背僵硬，如今得以松动关节，一股难得的慵懒惬意感蓦地涌上，瞬间觉得微有困意。
　　尽管已有困意，但在如此和暖煦丽的天气里，少女却并不愿意就此回到客房休憩补眠。湛蓝眼眸环视四周一圈后，少女刚随意走出几步，一阵极轻微的潺潺水声忽然随着清风，悠悠传入她耳中。
　　侧着头，食指搭在耳后，少女凝神分辨着那轻微水声传来的方向，片刻后倏然转身，向一片清幽竹林走去。
　　反正之前女医者叮嘱过，除了那片松林不能进入外，山谷内其他地方皆可通行，那此时正好信步游览，一睹这谷中山光水色。
　　一路前行，踏过落叶枯枝，踩过枯黄草茎，被深翠枝桠扫过面颊，还停下来和道旁的石头交流了片霎，最后映入忆无心眼中的，是一处平缓的坡地，其上长满的花草早已枯黄，弯弯折折地趴伏了一地，偏生踩上去却是极为柔软舒服，恍如一块以上好材料织造的巨大地毯，而在这素色地毯正中，又有一条晶莹碧透的小溪从高至低顺势而下，像是给这地毯添上了一道别致花纹，骤然显得鲜活好看了许多。
　　但这别致花纹，却正在被某个家伙扰动得水花四溅——拖着车厢的幽灵马正低下头，试图把嘴巴伸到溪水里，然而由于它的身材实在过于高大，后面又有车厢坠着，骷髅脑袋只能停在了与溪水相隔三尺左右的上方，悻悻地喷着气，却再难以俯下分毫。而它的主人却施施然躺在坡地上，阴阳扇盖住了脸颊，全然不理睬后面自家幽灵马的动静，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似乎有着某种奇异的感应，本来盯着溪水直喷气的幽灵马忽然抬头，看向了忆无心的方向。看到不远处的少女，幽灵马脑袋一抬，两只前蹄倏然离地，在空中不住蹬踏着，扯得拖着的车厢“吱吱嘎嘎”不住作响。尽管它只剩骷髅，无法像真马那样嘶鸣，但这样的表现，却让人丝毫不会错认它的欣喜雀跃。
　　听到幽灵马弄出如此大的响声，它的主人终于伸手取下覆着脸面的扇子，转头向后方睨了一眼，尔后又兀自转回去，像是什么都没看到的模样，继续一手枕在脑后，自顾自地闭目养神。
　　目光在那闭目养神的人身上停留半晌，又看向脖子伸得老长，一张骷髅马脸定定朝着她的幽灵马，少女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举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