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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平沙万里有人烟 大漠沙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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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眼前大漠虽然当真沙如雪,但中天明月却尚未升起,真正如钩的,是一汪处在沙漠中的清泉。凭借这泓清泉,本应是不毛之地的沙漠中却神奇地出现了一隅绿洲,林木葱郁,水土肥沃,有百姓迁来此地安居乐业后,又添了错落有致的建筑,时有客商经此地贩运货物,久而久之便人烟渐盛,俨然自成一处世外桃源。
尽管此处并非中原境内,但或是由于苍穹上那轮冰盘太过美丽动人,纵使是自成一界的道域内,亦有着以瓜果饼糕祭拜明月、饮酒赏灯的习俗。还没等明月出现,绿洲中居住的百姓已经迫不及待地在树梢头、清泉畔置放花灯,缀连成一片煌煌亮芒,宛若光转透耀的琉璃世界。
客栈房间内。
取下了平日里惯戴的帷帽,解开束起的马尾,任凭一头青丝流泻而下,忆无心把长发拨到一旁,伸手试了试铜盆里的热水。
水温正好。
把发尾放进盆里,她弯腰低头,舀起水徐徐浇在发上。
细白指尖轻轻揉搓着黑发,发梢在水里飘扬萦绕,乍眼看去,似是上好的黑缎堆叠在一起,泛出微微光泽。少女感觉指间的黑发逐渐褪去油腻之感,回复成丝丝缕缕的畅顺柔滑,这才像是放下肩头重担般,舒出了一口长气。
一路上晓行夜宿,纵使有时能在路过人家借住,但绝大多数时候,皆是在荒郊野地渡过漫漫长夜,这样久而久之,发上衣上便淬了泥尘污垢,更有些难以启齿的原因,而这些事情对于天性好洁的少女来说,当真是一种不大不小却又让人颇为难受的折磨——偏偏荒野之中莫说沐浴,有时候连一汪洁净泉水也难以觅得,于是偶尔于城镇里的休憩,便成了难得的舒缓时刻。
将湿发拧干,忆无心一边用布巾擦拭着长发,一边缓步踱到窗前,看向外方墨蓝的夜空。
窗外,天上是一轮亘古未变的皎洁明月,周近繁星如织,照得人间一片空明敞亮。
她看着那轮明月,好一阵子之后,忽然慢慢松开手,低下头来,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随着她的动作,一颗水珠无声滴下,落在满是灰尘的粗糙原木地板上,转瞬沁入木纹之间,再也找不到丝毫痕迹。
……晾起洗濯过后的黑衣,忆无心看看摊在床铺上的替换衣物,眉尖微微蹙了起来。
将半湿的长发绾起,她不习惯地扯了扯身上的青碧衣裙,又将系好的腰带再松了松,对着铜镜反复端详,确定并无异样之后,这才走到桌边落座,目光投向先前客栈老板娘送来的饭菜。
饭菜很简单,是西北之地独有的风味,只是对于口味清淡的少女来说,却有几分不太适应。草草拨了几口,她刚放下筷子,手却碰倒了一旁的白瓷酒壶——忆无心一把扶住那酒壶,却没扶住那白瓷的盖子,壶盖在桌边骨碌碌滚了一遭后,啪嗒一声掉落地面,而内里装得满满的酒液在失了壶盖后,有少许溅到少女的手上,漫起一阵酸酸甜甜的诱人香气。
少女愣了愣,这才记起这是客栈老板娘新酿好的葡萄酒,特意送了自己一壶尝尝味道。好奇地闻了闻自己溅上酒液的手背,又看看那白瓷酒壶,忆无心沉默半晌后,忽然擦掉自己手上的酒液,一手取过托盘上的瓷杯,一手提起酒壶,满满倒了一杯酒。
……
为避风沙,西北民居大多顶上并不开口,而是沿走廊留有一沿壁窗,天朗气清时打开壁窗,可作采光通风之用;若有黑风扬沙时,将壁窗关闭,又可抵挡风沙吹袭。此时正值月明星朗,空寂无人的走廊上,壁窗俱都大开着,月光自窗口洒下,予地板染成一片通透清柔颜色。
双手搁在窗栏上,忆无心低头看着下方热闹的街道,怔怔地出神。半晌之后,她忽然轻轻呢喃出声——
“大师兄……爱灵灵……”
然而只吐出两个名字,少女蓦然一顿,又把剩下的话语吞了回去。
有时候能用言语说出来的,只是浅浅的思念,真正深沉的想念,永远不会轻易吐露,因为每一次在心底的念起,都是将过往的美好回忆尽数撕扯出来,映着当下血淋淋的现实,便让人更加心疼得无以复加,疼得难以言说。
自小成长的地方,回不去了;一起渡过那些日子的人们,还会有再见的时候么?
倏地,一个声音自她身后传来,“忆无心,你在做什么?”
听得那声音,少女下意识抬手拭了拭眼角,却没转过去面对那个人,只是轻声回答:“无事。”
那人哼了一声,却没挪动脚步的意思。忆无心静了半晌,蓦然开口,“黑白郎君,都没听你提过你的事情,你……还有亲人吗?”
“嗯?”顿了一刻,黑白郎君陡地长笑:“哈哈哈哈哈哈哈——黑白郎君向来独来独往,自由自在于天地间,以寻找对手为乐趣,不需要亲人……”
……只是他的话尚未说完,原本临窗而立的少女已经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伸手环过他的腰际,极轻极快地……抱了他一下。
她的动作虽然轻快,但被抱的人依然怔了怔,刚要开口,却看到一张略带桃花色的脸庞,对上一双明亮澄澈的湛蓝眼眸。眼眸极美,一眼便能看到最底处交错繁杂的情绪,这些情绪似有魔力般攫住人心,让人不忍移开视线。
两人一时静默,只有窗外的风猎猎而吹,吹起半湿长发和细腻精致的衣袂,也拂过黑白鬓发和难以磨平的冷硬棱角。
良久之后,忆无心才抿了抿嘴,声音放得很轻,“……辛苦了。”
慢慢将阴阳扇背在身后,黑白郎君定睛看着她,半晌后轻哼一声,“不要用你的想法来猜度黑白郎君!”
“我没有用我的想法来猜度你,”少女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要做到这个样子,真的很不容易。”
微微眯起眼眸,黑白郎君再次深深看了她一眼,倏然侧过脸去,再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