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恨心]花堪渡》》栩墨君

31、今夜不知何处宿 车轮滚滚作

　　车轮滚滚作响碾过尚带青绿的枝桠草叶，轮上沾染了斑驳的颜色，又被细碎砂石分润而走，越到后头，便是满满的金黄色在眼前渐次铺开。虽然已是仲秋时节，却依然能看到道旁有星星点点的野花在风中摇曳款摆，仿佛正在轻歌曼舞的纤细少女，恣意展示着自己的蓬勃生命力。
　　只剩白骨的马蹄起起落落，起处飞扬烟尘，落处踏碎坚石，车厢亦随之微微起伏跌宕，不时有风自其中穿过，掠起戴着帷帽的少女的遮脸黑纱，影影绰绰间露出已然长开的明丽眉目。此刻她正低着头，视线停留在捏着的信纸上，片刻之后，忽然又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窗外的某个方向，眼里流出几丝怔忡。
　　另一边，一手搁在膝上的黑白郎君侧目注视她少顷，目光下移到她手上写得密密麻麻的信上，停顿少顷后，再次转开视线，抬目远眺前方。
　　——人死如灯灭，如萱的案子，也因为那富家公子和家丁们，侍女的死而落下帷幕，官差苦搜而不得那神秘女子的去向，又经过查勘，确证忆无心与黑白郎君两人实在与这两件案子毫无关联，最后只能将两件案子悬起，作正在追缉凶嫌处理。
　　而如萱的尸体，最后也是由几个城里的善长人翁出了银子，购置了一口棺木，草草将她葬在了某处偏僻山坳。数日前，当忆无心临别去拜祭如萱时，看到了跪在如萱墓前的一个身影。
　　从后面看去，那身影衣衫褴褛，一头乱发，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却没听到那人的回应，再走近细看时，才发现那是杨瑾瑜，或者更准确说，那是杨瑾瑜已然冰冷僵硬的尸体。尽管衣衫破烂，尽管蓬头垢面，嘴角还有黑色血迹，但他面目上流露的，是愧悔、痛苦、解脱等神色交错糅合成的一个笑容。
　　忆无心看着他的神情，少顷后忽然转身，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悄然无声地离开了那处山坳。
　　从之前他的行为来看，如萱的死，他是知道实情的。但既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这样的结果，未尝不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
　　越往西北而行，便连星星点点的野花也逐渐稀少疏弱，只剩枯黄草丛仍顽强地扎根于干透龟裂的土地上，时而可见道旁有姿态遒劲的枯树，枝头已经片叶无存，枝干却依然如利剑般指向天穹，似在向上天作着无声的挑衅。
　　时已黄昏，已经沉下大半的夕阳将广袤黄沙尽数染成金色，无数道被风吹卷而成的砂石皱褶如凝固的金黄浪涛，远远延伸到天边，瑰丽得让人不忍移开视线，心神几乎都要沉迷于这幅自然造就的美景之中。幽灵马车站定在沙丘之上，脱下了帷帽的少女撩开车帘，微眯起眼睛，定定地看着远方夕阳，情不自禁地自胸腔里发出一声轻叹。
　　她在看夕阳，她旁边的人，却在定睛看她。
　　从他的角度看去，视线中少女的秀丽侧脸，露出少许的白皙脖颈，散散搭在肩头的黑发，都在夕阳映照下泛着温暖细柔的光泽，比之前华服加身的时候，更多了几分可触摸的人间烟火气息，不似山间精灵般太过脱俗清淡，让人想要接近又不敢接近。
　　陡然间，忆无心一下回过头来，“黑白郎君——”她正好对上那双盯着她的红色瞳眸，怔愣一下，“……怎么了？”
　　赤红眼眸略顿了顿，随后移开视线，径自向远处瞟去，“无事。”
　　少女疑惑地看着他，半晌后歪了歪脑袋，伸手指向不远处一片稀稀落落的绿色，声音轻快，“我刚看到那边居然有水，我们今晚就在那儿休息？”
　　……
　　此处大漠黄沙，白天酷热难当，夜晚却寒意袭人，昼与夜的反差，在此处彰显得越发清楚。虽说水源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但如果选在水源边上夜宿，却可能被前来喝水的野兽侵扰，虽然这些野兽难以威胁到安全，但为了避免麻烦，两人最后选定的夜宿之地，是距水源较近的一块平坦沙地。左侧有一块坑坑洼洼的巨岩，虽然被风沙侵蚀了多年，却依然巍然竖立于沙漠中，恰好挡住了吹来的冷风。
　　被压成暗红的火堆不时发出噼啪轻响，除此外就是充斥于苍茫天地间的猎猎风声，几乎盖过了所有的响动，忆无心背靠岩石，仰头望着天空，怔怔地出着神。黑白郎君坐在不远处闭目养神，幽灵马车则是在旁边好奇地拱着一丛枯草，不时还拿蹄子踩踏几下，也不知道它明明只剩白骨骷髅，为何还是对草木等物如此执着。
　　墨蓝夜空极其清朗明澈，无有浮云遮掩的一轮金黄圆月悬在天边，漫天星斗似乎就在头顶之上，伸手便可触及——少女下意识伸出手，拇指食指中间留有小小空隙，她将那空隙对准苍穹上一颗星星，那颗星便像被她小心翼翼地拈着，在指间一闪一闪，散出微小光亮。
　　她一直盯着指间星光，直到感觉自己手臂发酸，眼睛也快要睁不开，这才揉了揉眼睛，改坐为卧，沉沉睡了过去。
　　月上中天，风声依旧凛冽。
　　原本闭着眼的黑白郎君慢慢睁开眼睛，刚站起身来，旁边沉睡的少女却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哼。
　　这声轻哼不是女儿家惯用的娇俏语气，却带着些许痛苦的意味。
　　听到这声轻哼，黑白郎君微微一顿，偏头看向忆无心。
　　少女依然处在熟睡之中，只是眉间紧紧皱起，脸上表情十分难受，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似乎正在梦境里经受着什么可怕的折磨。
　　凝眸注视忆无心少顷，见她仍然无有放松下来的迹象，黑白郎君走到她身边，尔后蹲下。
　　他的动作非常自然，自然得仿佛春来冰雪消融，秋降落叶片片般，没有丝毫的窒碍。低下头，黑白郎君注视着熟睡的人，片刻之后，慢慢伸出手去——
　　他的手落在少女的黑发上，微微一迟疑，还是轻柔地顺着黑发抚了下去，从刘海末梢直至白皙秀气的脸颊，指端传来的，是独属于眼前人的细腻温暖触感，美好得令人不舍得松开。
　　倏然，后方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而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黑白郎君转过头去，看到的是幽灵马车望着这边，正不安分地蹬动着蹄子，连带拖着的车厢也一道摇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眉头一皱，黑白郎君瞪了幽灵马一眼，在看到自家主人的眼神后，幽灵马一下停住，脖子一伸脑袋一低，自顾自地继续对着之前那丛荒草深情凝视，还作出了想对草叶动嘴的姿态。
　　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忆无心身上，黑白郎君注视着她，指端依然停在白皙脸颊上。少顷后，少女紧锁的眉眼缓缓放松，回复成平静自然的表情，只是呼吸仍然略有急促，像是心有余悸的样子。
　　看得少女已然从噩梦中解脱，黑白郎君收手，站起，转身，走回自己之前待的那处。
　　只是在他转身后，原本双目紧闭的忆无心倏然睁眼，微微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无声吐出一口长气，她看着那个背影，眼里泛过一抹若有所思，随后再次闭上眼，任月光在她发丝眼睫间清柔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