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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死生癫狂指间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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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说,一边缓缓把手从袖中抽出,手上却空无一物。只是随着她的手指离开袖缘,指端微微一捻,附近诸人忽然闻到一股沁入心脾的甜香,仿佛喝下了满杯的蜜露,鼻端口中喉间充斥的,尽是香甜醉人的味道。
那味道萦绕片刻后,甜意猛然一涨,瞬息像是汹涌而来的洪水,随着晨风吹散开去。先前美妙的甜香陡然转成令人恶心的腻甜,甜得呛人,甜得作呕,呼吸吐息中全然是可怕的甜味,让人几欲发狂,恨不得把喉咙乃至五脏六腑尽数剖开用水冲洗,好消去那无孔不入的甜意。
一时间,在场众人俱都躬身低头,人群中不断传出呕吐之声,依然能保持站立的人,除了噙着微笑的女子外,就只剩下脸带不耐的黑白郎君和捂着嘴的忆无心。但少女虽然稳住了身形,湛蓝眼眸里却有盈盈水光闪动,明显是被那可怕味道催迫得也快要吐出来了——旁边的黑白郎君睨她一眼,倏然皱眉,一下抬手按上少女后背。
只是他的手刚落到忆无心背上,那腻甜味道便涣然冰释,瞬息化作齿端一抹寒意,似寒冬雪水般顺喉而下,冻得脏腑一阵冰冷清爽,神志反倒比之前更清醒了三分。忆无心回头看了看已经将手收回的黑白郎君,两人目光一对,旋即一同把注意力移到女子身上。少女刚要开口发问,女子已经拂袖转身,向如萱的尸体走了过去。
经过如此一场异动,周近百姓的目光已经尽数被吸引过来,对着女子各有指点,低声絮叨,女子却丝毫不以为忤,径自走到负责记录仵作检验情况的书吏旁边,骤然伸手,一把夺过他手上的书册。那书吏一愣,刚打算抢回,那官差却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让他别动。书吏犹豫片刻,还是站在了原地。
“既然是书写检验所得,最开始便应该标明尸首原在何处,是怎么样的姿势,四周有什么物件,与尸体的距离又是多少,尸身上原有何种瘢痕等,”女子将书册翻转,向周近百姓展开,“但现在请大家看,可有作详细记载么?”
那偌大书册上,只稀稀拉拉写了两三行,其余皆是一片空白。众人目睹之下,议论声更高了数分,那官差看看女子手上的书册,又看看做记录的书吏,脸上陡然一黑。
“方才你是说,你前去花主的房间,准备服侍她梳洗,然后才看到这位姑娘对着活口承认自己是凶手,没错罢?”倏然转过身,女子对着侍女问道。
侍女顿了顿,咬牙点头:“是。”
女子纤长白润的食指慢慢抬起,指向忆无心,“这可就奇怪了,尸身上沾染的血痕十分深重,可想而知现场必定也是一片血泊。”她的目光扫过忆无心身上的衣裙,“但这位姑娘身上的衣服如此厚重华美,身在这样的现场,却没有沾染丝毫的血迹,如果真是凶手的话,作案时也未免太过小心翼翼了。”
“这能证明什么?说不定她与同伙是先换了衣服再作案的,自然衣服上就没有血迹了。”
“唔,你说的倒是有理。”女子笑得愈加畅快,一双眼眸弯如新月,“不知道你平日在祭庙里,主要是做些什么事情?”
侍女犹豫少顷,目光往周近悄悄一溜之后,这才回答:“我负责花草培植,庭院洒扫,这又与案件有什么关系?”
听得这个回答,黑白郎君眉头一扬,片刻后轻哼一声,语气里颇多不屑之意。少女偏过头看了看他,又望向女子,忽然无声啊了一下,微微颔首,似乎明瞭了什么。
同样往侍女望的方向瞥了一眼,女子又把视线转回来,定睛注视侍女一会儿,无奈摇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其一,尸身有血,被指成凶手的人身上却无有血迹,甚至连血腥味皆无,这岂不可笑?其二,你自承是祭庙中照料花草,庭院洒扫之人,即便知道花主回到祭庙,又如何得知她会在自己房间逗留,而不是出来呼叫其他人?这时机未免掐得太过准确了罢!”
“你现在说的话,也不过是一面之词,凭什么说我的话是假的?”侍女的语气很强硬,再也不复开端时的怯弱模样,“大人,你也看到了,这女人根本没有证据,却在这里血口喷人,为凶手洗脱,说不定她也是同伙之一!”
那官差沉吟少顷,刚要开口,女子却抢在他前头出了声:“血口喷人?唉,到底真正血口喷人的是谁呢?”脸上带着惋惜神情,她轻轻摇头,“我确实没有证据,也懒得去找证据了——做出这样恶事的人,活着只是祸害,而助纣为虐的人,死了也不值得可惜。既然如此,那就全清理了吧。”
没头没脑地抛出这么一段话,女子抬起手来,理了理自己的鬓发,再慢条斯理地将双手拢在袖间,不外露一丝半点。待得做完这些动作后,她蓦地转过脸来,对着忆无心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也不待少女作出回应,随后倏然举步,向人群外走去。
看得女子的动作,官差眉头皱起,对着她离去的身影喝问:“你这女子,装神弄鬼耗费时间,到底是有何目的?”
女子已经将近走出人群,闻言并没回过头,只能听到她的声音随风飘来,“目的?我不过出来散散心而已,要说起目的,可真没有。”
官差迈了两步,看样子似乎是想拽住女子问个清楚,但转头望了望场中的侍女与黑白郎君、忆无心三人,还是站住了脚步。他刚站稳,就听得女子的声音再次遥遥传来。这回却不是什么辩解,而是一段摸不着头脑的话。
“香盈炉,沉烟润水有还无,
江山每言苍生苦,
人心堪似鸠羽书。
一笔勾销馨透骨。
容尔辨,便似当初又何如?”
那声音由近到远,渐转细弱,本应任何较大的声响都能将其盖过,偏偏那声音却像是有人贴耳叮咛一般,字字句句明明白白,丝毫不会漏听——到得最末一字的时候,人群中陡然蹿出一声尖锐惊叫,随后围得密密实实的人群慌乱地向两边分开,独留下当中数人。
那数人里,打头的正是昨夜调戏忆无心的那个公子,此刻他和身后几个家丁俱都单膝跪地,双手紧紧扼住自己喉咙,喉间发出格格的怪声,片刻后猛然抬起头来,眼耳口鼻均淌出紫黑色的粘稠液体,浓浓地覆了一脸,还在往下滴落,看着极为狰狞恐怖。
忆无心望了望那几个人,下意识地侧过头来,把目光投向站在旁边的侍女,瞬息又是一怔,不由自主后退一步。黑白郎君看得她动作,也瞥了一眼那侍女,随即微皱眉头,神色染上一丝惊异,转瞬后又归于平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侍女的眼眸已经被紫黑色占满,然而她自己却并无所觉,看到忆无心的表情,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只是她一张嘴,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就涌了出来,完全没有任何停顿,咳得她上气不接下气——待得她终于停下的时候,她已经跪落地面,也和那几个人一样,有紫黑色的腥臭液体从口眼耳鼻滴下,自喉间发出沙哑的格格怪声,模样无比痛苦。
官差看着眼前这副情景,看看那富家公子,又看看侍女,倏然一手扶在腰间刀柄上,“这……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官差的话,侍女对着他抬起头,一双全然分不清眼白与瞳孔的眼睛里,有黯淡的光芒一闪,迅即如天边划过的流星般,骤然熄灭。官差被那眼睛瞪得心里发寒,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你……”
他的话才说了一个字,侍女的头颅陡然一低,如同熟透离蒂的瓜果一样与颈部分离,骨碌碌跌落地面,自颈腔里喷出的腥血污了一大片干净街道——转目看去,那数人也是同样的情况,吓得附近百姓慌乱趋避,一时间惊叫声响成一片。
看着那数滩紫黑污血,忆无心蹙起眉,转头看向女子离开的方向。
远处街上人声渐沸,青衣短褐相错,却没有看到那一抹带着药香的月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