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恨心]花堪渡》》栩墨君

33、黄沙天风遗落墨 天色初明，

　　天色初明，暗色依然覆盖着大地，几颗残星静静悬挂苍穹上，如黑夜不愿离去而依然偷偷窥视人世的眼睛。一路向北而行，白骨马蹄踏在黄沙上，发出如同蚕虫啃吃桑叶时的单调沙沙声，于这安静荒凉大漠之中显得愈发明显，也将周近映衬得愈发安静。

　　取下了帷帽，忆无心低着头，视线停留在捏着的信纸上，久久不曾移开。写满字迹的淡黄色信纸已经泛起了毛边，看其上的痕迹，似乎还被人使力抓握过，又被细心地摊开压平，但那清晰的褶皱已然留下，在信纸上异常显眼。坐在另一边的黑白郎君瞟了一眼她手上的信纸，忽而又转开视线，一手摇着阴阳扇，自顾自地远眺大漠黄沙。

　　少顷后，忆无心忽然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般，长长吸了一口气，将信纸攥成一团，扬手扔出了车厢。幽灵马车速度本就极快，不过眨眼时间，已经将那小小纸球远远抛在了后头，再觅不得一丝半点儿痕迹。

　　看得她的动作，黑白郎君眉梢一皱，刚想开口，忆无心却已经转过身来，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两人目光一接，少女愣了愣，“什么事？”

　　“你——”黑白郎君停顿霎那，扇梢一指车厢外，“刚做什么？”

　　意识到他所说何事，忆无心长睫一掀，启齿就想说话，然而片刻后，她的眼睫又慢慢低了下去，轻轻摇头，“……只是修儒怕我忘记那位医师的所在，所以特意给我抄下来的路途要点，现在已经快到那位医师居住的地方，自然就不需要这份记载了。”

　　目光在忆无心脸上停住片刻，黑白郎君看得她神情并无异样，这才哼了一声，转开视线继续摇动阴阳扇，不去看旁边的人。

　　只是他不去看少女，少女的目光却落在了扇柄的玛瑙挂坠上。看那黑白相间的坠子在空中微微摇晃，她一抿嘴，自嘴角溜出几丝笑意。伸出食指撑着脸颊，她注视黑白郎君少顷，蓦然开口：“黑白郎君，你有事的时候会哼，没事的时候也会哼，回答问题的时候会哼，不想回答的时候也哼，你是不是很喜欢用鼻子说话？”

　　正摇着扇子的人倏然一停，随后转脸看向忆无心，“……嗄？”语气是难得的疑问。

　　“我是说，”听得他的语气，忆无心又重复了一次问题，还特意放慢速度，“你经常哼来哼去，你是不是很喜欢用鼻子来说话？”

　　“……”赤色眼瞳微微眯起，定定盯着少女，片时后倏地一拂阴阳扇，兀然偏过脸去，“哼！”

　　忆无心怔愣一下，“喂，你怎么又是用哼来回答问题？”看得眼前人并无回答的意思，她歪头盯着黑白郎君，无奈叹出一口气，“你真的很喜欢哼，有时候用哼代表怀疑，有时候是用哼代表不赞成，有时候是用哼代表不乐意，有时候则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哼，完全猜不到你在想什么……”

　　握着扇柄的手紧了紧，黑白郎君冷嗤出声：“小丫头，不要抱着窥探吾心思的念头！”

　　“等一下，我不是要猜度你，而是想理解你啊。”忆无心蹙起眉尖，“总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实在让人觉得很累——”

　　“南宫恨的所思所想，从来不需要让人理解！”

　　“但你就没有想让其他人了解你的时候么？”

　　摇着扇子的人顿了一霎，倏然放声长笑，“哈哈哈哈哈哈哈——黑白郎君只需要对手，而不是别人的了解！”

　　澄澈蓝眸定定看着他，片刻后少女抿了抿唇，“……算了，跟你说这个，果然没有什么作用。”

　　“……哼！”

　　……

　　当幽灵马车倏然停下时，忆无心看着自车帘边漏入的暗影，几乎以为外头天色已晚，夜幕降临。只是待她踏下马车后，才看清楚并非夕阳西下，而是一座青黑色连绵山峰在烈阳照射下投落的黑影。

　　山峰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于沙漠中迤逦不断，拖曳成一道遥遥不见边际的界线，将犹如万顷金波的黄沙尽数隔在一侧，而当两人翻过山岭后，那被掩在另一侧的景色才在一瞬间扑面而来，引得多日穿行于大漠之中的两人眼前一亮，满目灵秀尽数涌入胸怀。

　　恐怕丹青圣手穷尽笔墨，也难以描绘出此等美景——宛若一张泼天巨画于眼前展开，其间虽有云烟弥散，却挡不住柔静祥和的颜色透纸而出。深浅斑驳的绿树婆娑成一片，映衬着处处显露的参差相异的碧瓦，更有清溪与青石小路围绕其中，明明是那么相近的颜色，却丝毫不显沉黯单调，反倒是自有一抹悠然宁和飞张逸散，令人几疑不过是大漠中的蜃景，子虚乌有的幻象而已。

　　怔愣一刻后，忆无心刚要举步前行，身旁却陡然掠过飞扬的黑白衣袂，当先走在了她的前面。她倏然一愣，迈开步子跟上前去，“黑白郎君，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举步而行的人连看都没看她，只是轻哼：“黑白郎君的耐性，容不得别人一再浪费！”

　　“但是你知道那位医生的居处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忆无心自自然然伸出手去，一把抓住黑白郎君垂在身侧的五指，拉着他一同前行，“这里定居的百姓不少，还是让我带你去找那位医生吧。”

　　被她牵住的人眼瞳一眯，抬手就想从忆无心指间抽离开来，只是他视线落在少女的手臂上后，目光一瞬，终究只是极细微地哼了一声，却没有了挣脱的动作。

　　顺着长长弯曲的小路一径往前，两人未有太多言语，只安安静静而行，随着路旁景色不断变换，走在前头的少女时而步伐轻快，时而脚步放缓，但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却始终未有丝毫滑脱松开。

　　过不多时，一座清幽庭院蓦然自婆娑树影中露出形迹，门首匾额上“润下无声”四个大字笔触灵动，颇有几分飘然欲飞之感。抬头看了看那匾额，又望向紧闭的大门，忆无心刚走上前去，还没等她抬手叩门，那门却“吱呀”一声徐徐开启，随即一阵似曾相识的清苦药香随风飘来——

　　依旧是一身月白衣衫，依旧是腰间悬有下缀红流苏的白玉环佩，推门而出的，赫然是那个在昭华城见过的女子。

　　看得两人立在门前，女子先是略微一愣，随后目光在黑白郎君身上溜了一转，再回到忆无心身上，尔后对着少女一笑：“又见面了。”

　　“请问……”忆无心看着她，犹豫半晌，这才略带疑惑地开口，“沉馨前辈是否住在此处？”

　　眼眸里漾起兴味盎然的神色，女子没有回答，反倒发问：“你找沉馨，有什么重要事情？”说着，她的目光在少女颈脖处微微一停，随即移开。

　　“我是因为道域独有的长生烙而来。”忆无心微微低了头，“晚辈身上被种下了长生烙，但医案中所记载的解药药方并不完整，所以只好从中原来到此处，希望能取得完整的解除之法。”

　　“长生烙？”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出奇的事情，先是连眨了几下眼睛，尔后笑意更深，“你说的医案，可是当初幽冥君手上那一份？”

　　少女点头：“是。”

　　“既然是那份医案，那你应该知道其上除了药方之外，还有另一种解除之法啊——”女子眉眼里全是捉狭之意，全然不顾少女忽然紧张的表情，伸手一指她后方的黑白郎君，声音里满满的疑惑，“解药就在你身边，你千里迢迢来找我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