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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朝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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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求救的人的吗?”
少女冷冷地说。盛夏上午,阳光很烫,穿越门框印在夯土地上,两人一半站在门外一半站在门内,同时扭头看她。少女依旧保持半坐在榻上的姿势,腰背却展开了,略微昂起下巴,眉宇间露出愠怒和不屑:“两年未见,这一辈的新人素质都这么差了吗?怪不得不敢承认是城主大人的手下,鬼笛调教出来的部队,再平庸也不会堕落到如此地步。你们是多摩郡的人?那个老疯子口口声声说要扩张军队,看来也没做出多大成绩嘛,亏他敢公然和城主大人叫板。说吧,为了找到这里,你们搭进去多少人?”
施歌和冲田对视一眼。狐妖说:“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了。”少女道,“我才不关心你是哪派系的人,这些话是为了表明我的身份。如果你是攘夷派的,就应该知道救我出去能替你主子讨得城主大人的恩赐,如果是幕府派的懦夫,更应该拼死保住我的性命了——你该不会真以为那些人聚居在这儿是为了占山为王吧?”
“他们不是尸鬼么?”冲田问。
少女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那倒是……然而费劲收编那么多人,你就不好奇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好心劝你一句,如果你家在武州的话,最好赶快劝你主人出兵把这伙人解决掉,一支只增员不减员的军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普通领主恐怕难以抗衡他们的实力,一旦散布到整个武州,必将流毒无穷。”
“你想我们怎么做呢?”施歌说,“现在的情况,大概谁都走不了吧?”
“……”
少女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在对我用激将法吗?我就当是好了,若无躲避搜查的手段,我为什么要喊你们留下来?左右都是死,何必要让血脏了我的屋子?你脑子里是少根筋吗,刀架在脖子上,居然还有心情跟我闲聊?”
她胸膛深深起伏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真不知道你师傅怎么教你的!”
施歌耸耸肩。这种程度的训斥根本不痛不痒,冲田已上前问道:”什么办法?”
——床里有一副铠甲。
刮去表面一层浮土,少女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夹住其中一块砖坯,吃力地向外抽。冲田连忙上去帮手,砖坯沉甸甸地掉在他掌心,少女颤颤巍巍的手指布满伤痕,骨节粗大变形,似乎已经重复这个动作很多次。攥住右手腕,她气喘吁吁地说:“两年了,自从陷在这里的那一刻,我就在寻找逃跑的途径,他们人多嘴杂,偶尔丢了东西也不太上心。然而情况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好不容易凑齐一整套,却……”她苦笑一声,“倒便宜你们了。”
“放心。”施歌说,“只要我们还活着,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少女却只是摆摆手:”这些话留给你主子说吧。”
土炕内部被人为掏出一个形状不规则的狭小空洞,铠甲杂乱地塞在里面,两人迅速扒开破口,取出各种零部件,腾出的空隙恰好够两个未成年人藏身。少女说:“你们把盔甲组装好立到墙角,假装是那个人留下的收藏品,这里有两套装备的武士不多但绝对存在,不会惹人怀疑的。快,快点动手,他们已经很近了,我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了!”
施歌闻言一惊,立刻蹲下身开始干活,冲田的脸色很怪,就在施歌根据少女的指示移动盔甲的当口,他突然说:“为什么要藏起来?我们完全可以用这个出去。”
施歌一怔,少女惊叫:“你疯了!”
“他们在外面布下天罗地网,你们出去就会被抓到!”
“或者干掉他们的人。”冲田说。问狐妖:“你的伤好了吗?”
“太天真了!”少女急喝道,“他们身强体壮,凭你能打几个?!就算干掉四个好了,然后呢?干掉几个人之后还怎么办!?你根本连三成把握都没有!”她剧烈摇头,“现在不是耍花招的时候,老老实实藏起来,等天黑再作打算!”
冲田反问:“祭祀在明天什么时间?”
少女一愕:“祭祀——”
“来不及了,”冲田说,“这种包围网都是越来越紧,我们现在不进去,以后就再没有机会,查不清祭祀的真相谁都别想安全离开。”他直接命令施歌:“补好破洞,穿上铠甲,趁敌人没来之前,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我不同意!”见他们自顾自动手,少女尖叫道,“这村庄不像表面上那样单纯,你们会毁了整件事!你以为那只是一个洞吗?他们发现秘密暴露就会转移基地,你这是将整个武州置于水火!”
“那就转吧。”冲田无动于衷,“左右这地方穷山恶水,有条蛟龙扇风鼓浪也不是坏事。”
“你——”少女顿时卡了壳,张口结舌,目瞪口呆地看着冲田,表情极端的难以置信;后者配合地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然后少女就像火山一样爆发了:“——混蛋!!你们是叛军的人!!故意把水搅浑、想趁机分一杯羹!”
“啊……被识破了呢。”冲田笑得人畜无害,“也许我该问问,隐秘特种部队鬼笛的成员,怎么孤身流落到这个地方?”
——一个武士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仿佛三天没吃饭或者在床上睡散了骨头,他走路的姿势很怪,一副“活着好累啊好想死两天”的造型,和严阵以待的同僚格格不入。踏上荒芜的小径,冲田低声喝道:“你就不能走快一点?这种龟速天黑也摸不到洞穴边!”
“你腿长你来走啊!”施歌气鼓鼓地回道,“凭什么让我在下面!”
“因为你是晚辈!”冲田毫不客气地骑在她脖子上,“晚辈就要听前辈的话,近藤先生教的礼节都忘了吗?”
——狐妖和冲田,歪歪扭扭地套着那副武士铠甲,以一种叠罗汉的姿态,辛苦地奔波在路上。幸好日式甲胄腰以下是裙裾的结构,否则将施歌从脖子起开始劈叉,也撑不起中世纪欧洲那细长的腿甲……
“你想从她身上知道什么?”一边前进施歌的脑子也没闲着,冲田的举动真的太奇怪了,被误认为叛军有好处吗,少女自然有隐情,但什么重要的事情值得牺牲宝贵的跑路时间去挖掘?
厚重的盔甲像一个铁皮桶,冲田的声音嗡嗡从上面传来:“鬼笛是城主的直属部队,没有城主的命令,不会随便跑到别人的领地上来,城主怎么知道这里驻扎着这么一伙人?”
“更可疑的是,”他低声说,“他为什么不派兵把这伙人铲除掉,如果女人说的话是真的,两年前他就知道这儿有一个诡异的山谷了。鬼笛的小队都是两人一组行动,为何这里只有那女人一人,她的搭档哪儿去了?”
“会不会这样,”施歌说,“女孩是鬼笛派来的侦察小队,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意外发现这个巢穴,同伴牺牲,她还来不及传递情报,就被武士囚禁起来,城主方至今未能寻到他们的下落,也就不存在和武士高层勾结的可能了。”
“几率不大,”冲田说,“鬼笛执行任务有严格的程序,任何活动都会留下蛛丝马迹,不可能一支队伍失踪、组织却连他们最后出现的地点都找不到。发现队伍进了山,派几支督查部队紧紧堵住进出口、严密排查最近流通的粮食、人员、货物,不愁找不到线索;再联合本地的山贼匪帮,就算是只老鼠也能挖出来。”
施歌咋舌:“如此兴师动众找一个人?”
冲田道:“不止这些,隐秘部队干的都是湿活脏活,他们的情报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连个自己人都护不住,武州头号隐秘机动也就不用混了。”
“……那就怪了。”施歌说,“难道鬼笛内部渗透了这伙人的间谍?城主在下很大一盘棋,女孩不幸成了弃卒?或者城主才是幕后大BOSS?”这里面的水越来越深了,昨晚只是一伙神社的私兵而已,短短几小时,烟杆上的图腾,卑弥呼,尸鬼,福尔马林的气味,现在又牵扯上武州最大的掌权者。施歌隐约感觉这事儿不能善了,冲田知道的信息似乎比想象中多很多,她道:“你有什么看法?”
冲田沉默了一阵:“我在想这些事会不会和卑弥呼有关。”
施歌一愣:“……我还以为你不信这些东西。”
“我不信,城主可能信。鹤取师傅和多摩郡上一任大名私交甚笃,他的藏书可能通过类似渠道流入领主的圈子。发现一把斩断生死的神刀埋在自己土地上,你说城主会不会私下派出鬼笛侦察?”
“可这样戏老板早该死了,”施歌提出异议,“没理由找得到偏僻的山谷,却对鸡窝头都能发现的图腾视而不见,杂戏班也是很有名气的,听说经常进城给领主们演出。戏老板不可能是知情者,这东西没有足够的实力谁沾谁死,他有本事斡旋就不会求到神社然后死在小树林里了。”
她又说:“你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是叛军?虽然女孩宁愿和叛军合作证实了她的身份,但这对眼下没好处吧?谁是主谋尚不清楚,万一——”
“嘘!”冲田忽然让她噤声,“左面来人了。”
两名哨兵并排从旁边经过。
额头不自觉出了一层汗,鹿皮袖铠里的手逐渐紧握成拳。这里四面八方全是敌人的眼睛,万一被识破,连拼死一搏的机会都没有。悬崖上的弓弩能瞬间把自己射成筛子,恐怕还来不及拔刀,对面两个哨兵已经刺穿铠甲的心脏了。
冲田的神经高度绷紧,这种时候再说淡定都是假的。两拨人在土路上不期而遇,对方似乎透过面罩看了他一眼,隔着厚重的面甲,双方的神色都晦暗不清。冲田目不斜视,三人擦肩而过,他单手按在太刀上,步伐震颤甲片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待背后的脚步远去,冲田长出了一口气,捋了把被汗洇湿的刘海:“干得不赖嘛,看不出你还有这一手。向左转弯,山洞很近了,再有五分钟我们就可以卸掉这破烂。”
铠甲里无声无息,冲田有点意外:”喂,你没事吧?”
施歌的心跳得厉害。披着铠甲行走就像在开一辆四面全是漆黑玻璃的车,除了偶尔传来的指示,你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真切,只能硬着头皮踩油门。她机械地模仿成年人的步伐,将每一步的距离控制在一样长短,这让她想起自己在这个剧本中的生活,直到被冲田拍了一下头顶:“说话啊??”
“……别随便摸我的头。”
狐妖慢吞吞地说,声音闷闷的,冲田松了口气,顺手赏了她一个暴栗:“想什么呢笨蛋,这种时候掉链子。山洞就在前面,周围没有警卫把守,看来祭祀果然和我们想象的不同。”
“一个人也没有?”施歌有些发懵,冲田点头,将外面的环境大致跟她描述一遍。
山洞近看比从远处看大得多,远看形状就好像整座山挨了一记重击、从底部开始崩裂形成的隙,或者两座悬崖同时往中间挤、差不多黏在一起后剩下的一小条细窄的裂缝,总之不起眼;但从近处看,单洞口的宽度就有六七米,上方穹顶最高处超过二十米,里面逐渐向内凹陷,导致光线无法射入,只能照亮洞口里面十几米的距离。地面绝对被人清理过,铺满碎石,除了几块体积过于庞大无法分割的巨岩,别的都跟镇里的石板路一般整洁干净。形成夹角的洞壁布满坑坑洼洼的石头,有几块高高凸出石面,仿佛随时会掉下落岩。
洞穴里面黑黢黢的,不知道有多深,靠近洞口外修了一间小木屋,窗户简单架起的竹竿上晾了几件衣服,似乎确有人在这居住、充当日常的看守。但现在空无一人,不仅如此,越往山洞走,施歌和冲田瞥见的哨兵就越少,似乎所有的搜查者都集中到村子的另一边,现在两人站在崖底山洞的边缘,居然没有任何武士喝止或者看见。
……就这样进来了?
这大大出乎施歌的意料,冲田一愣之后立刻催促她进入山洞,光线迅速黯淡下来。两人藏在阳光够不到的巨石背后,内心均十分难以相信,就这样进来了?
……没有偷袭,没有潜伏,没有破釜沉舟和千钧一发的惊险,就这么顺利地进来了?感觉跟做梦一样,一时两人都陷入沉默。过了一阵,冲田动了动手脚,铁环碰撞的叮当在寂静中传播出老远,他小心卸去铠甲,低声说:“我们走。”
谁也没料到洞穴内部是这么个情况,两人身上没带火把,即使带了也不敢打,就摸黑往里走。走了一段施歌发现路并不是平的,有一个向下倾斜的角度,没有光源,也判断不出洞穴的形状有无变化。为防止洞里有机关或者岔路,施歌一直贴着石壁的边,这种情况下人跟瞎子没什么区别,她正往前迈步,突然脸上就挨了一下,施歌条件反射地俯身,右手推出一拳,“嘭”,什么硬物正怼到她拳面上。施歌吓了一跳,静止几秒,四周悄没声儿的没有其他踪影,才慢慢伸出手,触碰那个袭击她的不明物。
入手冰凉且粗糙,滑腻腻的,表面似乎裹着一层油脂。冲田凑近闻了闻,突然“咦”了声:“……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