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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虎彻(十一) ...

  •   ……痛。
      好痛。
      快痛死了。
      怎么会这么痛啊。
      听不到,看不见,说不出。
      电视里都是骗人的。
      谁再这么干谁傻……

      “醒醒。”
      被冲田拖进房子,施歌一直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直到冲田拍了拍她的脸。中间其实只花了几秒,在意识中却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
      “你没事吧。”
      冲击甚至令暂盲的双眼球失去了感应光线变化的能力,彻头彻尾的一片漆黑。喉咙仿佛随时会有血涌出来,施歌本能地向冲田求救,伸出的手却落了个空。少年的气息从身边抽离,陷入失明带来的无穷黑暗远处,朦胧间仿佛听见询问的声音:“……你是谁?”

      施歌的心脏陡然漏跳两拍。顾不得凭空取物可能为后来带来多少麻烦,她迅速拿出三瓶生命值补充剂灌下。眼前逐渐恢复清晰,土黄色的景物在视野中展露,简陋的泥坯墙,夯土地,茅草搭建的屋顶,这是一间破旧不堪的屋子,家徒四壁,堆积的柴火上都挂了蛛网,靠墙的土炕上坐着……一个人?!

      冲田站在屋子中央,将狐妖遮挡得严严实实,沉声问道:“你是这房子的主人?”

      泥土堆砌的床上坐着一名少女。
      日本没有“炕”这种东西,传统的寝具是榻榻米或用矮脚撑起的“床”,类似汉朝人民歇憩的榻,但眼前这个土砖垒起的家具造型实在与东北火炕神似,令施歌花了好几秒才将眼球从上面移开。盘踞土炕的也不是翠花,而是一名身披浅蓝色半旧和服、身材瘦弱的少女,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攥住不知盖了多久、补丁摞补丁的棉被,正瞪圆了眼睛惊异地看着他们。棉被遮掩了她的双腿与双脚,几根稻草从褥子的破洞里支楞着,土炕似乎是新盖的,砖坯之间的缝隙十分清晰。
      年龄差距令少女没有在发现两个不速之客闯入时失声尖叫或夺路而逃,她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呃,我……我住在这里……你们难道……是……”
      “就是这儿!我看到了!”
      门外突然传来喊声,施歌一个激灵,飞速跳到屋子中间,冲田比她反应更快,几乎同时闪到门边的位置,眼疾手快地抓起地上沾血的泥土。无绳垂降撞散施歌的骨头并令其脑震荡的时候也是流了点血的,星星点点的血迹沾在从坠落点到房子间短暂的道路上,尽管冲田动作飞快,但往屋外伸出一只手已经是极限了。咫尺之遥外身穿短绔的武士从柴火堆旁路过,人影穿过光秃秃的门框投射在土黄色的地上,移动,拉长,最后被墙壁的阴影吞没,隔壁传来另一名武士的喊声:“久保田,你是不是搞错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不可能,虽然不确定是入侵者,但我绝对看到有东西从脚底下跑过去!什么都好,祭祀仪式就在明天了,难道你们想让一头鹿跑到里面去吗?!”
      “呀咧呀咧,开个玩笑,发这么大火干吗?你,你你,你,留几个人在上面,剩下的两人一组,把边边角角和房子里搜一遍,可疑的东西不用报告,先砍了再说!”
      “……大哥,这样不好吧,不少兄弟屋子里都有‘那个’的,我们随随便便进去搜……”
      “放屁!有什么不好的?都去出外勤了,就算回来知道这件事,还能因为几件玩物找你们算账不成?等打下了利根川,想要什么宝贝没有,快去干活,别磨磨蹭蹭的!”

      ……完……蛋……
      施歌手脚冰凉,全程僵硬地站在房间中央。哨兵,还是被哨兵看到了。山谷独特的凹陷地形决定只要站在边缘高处便能对谷内的景象一览无余,村庄死寂,任何一点异动都像白纸上的红墨水一样清清楚楚地映入哨兵的眼睛。这些人太敬业,态度稍微不那么端正的士兵可能说服自己那只是一头鹿、一只兔子或一阵吹拂野草的山风,从而心安理得地偷懒,但这些人……他们在守卫什么东西值得如此执着严谨?

      耳朵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但施歌现在无暇思考,冲田向她比出右手掌,意思有五个人在外清查。他们有九个?施歌的汗一下子下来,山坡上能清晰看到的明哨有七个人,难道还有暗哨不成?下山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村子里藏的还有人吗?

      那就彻底完蛋了,已知敌人方位尚能靠灵活的身法躲避,潜藏在不知名暗处的数量不明的未知敌人,即使施歌装备了鹰眼,也只好洗洗睡。地上的血迹就像一个巨大的标靶,挥舞着手绢招展:“来追我呀来追我呀”,哪怕敌人都瞎,全村统共二十多户人家,搜到这里也只是时间问题。施歌快速巡视整间房子,希望从四壁萧条中找到一丁点能利用的东西,余光瞟到冲田眉头紧锁,快速在地上涂涂抹抹着什么。忽然他把凌乱的线条都扫干净,站起身对少女说:“你是被拐卖来的?”

      少女明显一愣。
      嗫嚅着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点声。
      施歌心头的火一下子腾起,冲田却异常地冷静,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仍然给少女留足了反应的时间,不慌不忙地说:“我们是从山外来的。为了追回一件失物,意外发现这个盗贼的窝点。这伙人横行猖獗,从很多地方窃取宝物和秘密,大人派了多支队伍追查,却一直没能逮到他们的踪迹。现在一切都解决了,我猜你不是自愿被锁在这个房间的,怎么样,愿意和我们一起出去吗?”

      他的神色端正而认真,语气却是轻松的,仿佛身后不是迫在眉睫的追兵,而是翻箱倒柜寻找食材的小商小贩,急切地盼望快点开张好在傍晚多做一笔生意。不得不承认这个逼装得恰到好处,少女怔了片刻,慌乱的表情逐步恢复平和,虽然开口仍带一点结巴,但总算可以正常沟通:“你们……是城主大人……派来的?”
      “我们是谁派来的不重要。”冲田说,“外面的哨兵正在追踪我们。虽然进山前已经向同伴发送了信号,但山势险峻,距离增援赶来还有一段时间。不出意外,十五分钟后哨兵就能找到这里,把我们大卸八块,肠子挖出来喂狗,尸体钉在悬崖上当旗。这就很不妙了,无论我们属于哪位大人麾下,都很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发生。所以……就当是提前预支一点信心,在我们帮助你之前,你能先帮助我们么?”

      “空的!”
      武士一脚踹开门,迅速进屋环视一圈。除了几件破烂家具,里面没有任何能藏人的地方。倒是遭受粗暴对待的门震落大片积年陈灰,让跟在后面的同伴吃个正着,后者“呸呸”吐掉嘴里的土,不满道:“使那么大劲干嘛!”
      “习惯了。”武士答道。面对环堵萧然的房间,仍然挨个检查一周:“以前在街上抓赌时可没那么多闲工夫,碰见栓门的踹断门栓一窝蜂挤进去,看见强壮的先打了再说。那些人手上往往都有刀的,动作慢了躺在地上的就是你,曾有好几个同事就是因为打架受了伤,府里不管,只能被遣散回家。以后就联系不上了。”
      “呃……”同伴哑然,“你们的经历真挺多的……”他随意在墙角晃了晃,“你以前的工作,抓赌那个,应该挺体面的吧?毕竟是大名的属下,虽然危险,养活自己总不成问题,干嘛辞掉 ?现在这个虽然也不错,呃,我是说,既然有更好的,为什么——”
      “你以为我是辞职么?”武士突然转过身,黯淡的光线下,越发衬托出他脸上那道狰狞伤疤,“闭嘴老老实实干你的活,万一祭祀出了岔子,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
      同伴张口结舌,僵在原地。等刀疤武士走出老远,才大汗淋漓地摸摸自己的额头,惊魂未定:“混蛋,狂什么狂……”硬着膝盖走出屋门,嘴里忿忿地念道,“不就是吃过几年官粮,还不是沦落到和我们一样的地步,有什么好得意——呃?”

      武士回头看着遥遥走来的同伴,皱眉问道:“怎么这么慢?”
      “抱歉抱歉,”后者一边应承一边走过他身边,推开后面的房门,“平田那混蛋又拿我的盔甲当球踢,抢回来浪费了不少时间,我们抓紧——咦?”
      他脚步一顿,武士抢上前去:“怎么回事?”

      ……回答他的是一片淅沥的雨。

      沉默。
      少女垂下眼,一声不吭。双手紧紧攥住棉被,刘海散下来,脸孔隐匿在黑暗里。冲田盯着她,目光逐渐染上失望。正当他说出“算了”、准备转身时,少女突然抬起脸,颤抖着声音说:“你……知道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吗?”
      “每天每月,他们都在往这里不停地送东西,粮食,马匹,兵器,各式各样的弓箭和长刀……组建自己的马队,每次出山都带回鲜血淋漓的敌人……几乎每人都有一套完整的铠甲,除了城主大人的军队,我从未见过哪伙武士有如此强大的装备……他们从不失败,起码领头的不败,曾有成员被不开眼的强盗打劫过,隔天马肚便挂上一串血淋淋的头颅……
      “但是!你以为我在怕一伙山贼吗?他们不是山贼,山贼不会做那种事,他们——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少女的脸上爬满惨白的恐惧:“死人不会复活!能复活的只有尸鬼,尸鬼,他们全都是死人!”

      冲田和施歌对视一眼。同时想起那副被挑开的狰狞面具。
      少女的陈述还在继续:“他们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尸体的,被刺杀,被刀砍,被烧焦,每个人被送到山谷前都已经咽气了!起初的经营者将他们剥了衣裳,用板车拉进山洞里,然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村子的守卫突然多了一个人!守卫全都穿着面甲(他们的头盔是包覆式的),跟随经营者的指令被派出去,然后……带回来更多的尸体!前两年南方动乱的时候,几乎每天每晚都有血淋淋的人被送进来……尸鬼都是不死的,即使在外面受了伤,只要还剩一口气,送进那个山洞,出来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任谁都可以看出那不是畏惧,而是最深切的绝望和惊恐。害怕时人会抗争,但一旦恐怖摧枯拉朽地踏平一切,留下的就只有眼泪和蜷缩在黑暗角落的颤抖。祈求上天的哀怜无效后,唯有顶着麻木的躯壳逆来顺受。
      但冲田可不会因恐惧就拒绝说话,无论这情绪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片刻寂静之后,他淡定地说:“那山洞里有什么?”

      少女不清楚。这也是自然的,主人可不会对一个被囚禁的奴隶大肆谈论关乎于组织命运的重要信息,就土屋的简陋程度看,他大概很少回来过夜。尽管施歌和冲田都默契地避免讨论,但从少女移动时被子下渗出的细微“哗啦”,基本能断定她在这个武装窝点中的身份。哨兵嘴里兄弟们的“那个”,声称“打下利根川”的中年男眼里被视为“玩物”的人……
      得救她出去。施歌平静地想,任何人都不该遭受这样的折磨。少女的脸因痛苦而扭曲,施歌看了冲田一眼,后者正好也在看她。在对方眼中读到了相同的意思,狐妖面对床榻,谦卑地鞠了一躬:“打扰了。”
      然后和冲田转身离开。就在半个身子踏出门边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冷冷的女声:“对求救的人,你们就是这样对待的吗?”

      “日比野?”武士疑惑地问,“你不是和须藤先生一起巡逻的吗?”
      “啊,”年轻的武士回头笑道,“巡逻早就结束了,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须藤先生有私事要处理,我四处转转,看能不能帮大家分摊一点。”
      “私事?”武士头顶的疑云更重,“我在队里共事一年半,可从未遇见须藤老师有什么‘私事’。你戴着头盔干什么?”
      “这个啊……”年轻武士仍旧在笑,“因为我在一间房里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可不想露出脸让那兄弟的女人看见。怎么,去不去?戴上面罩,你绝对不想被人认出来的。”
      “什么东西?”武士来了兴趣。
      “相信我,你绝对想不到……”

      笑声穿透头盔,带上几分神秘的味道。远处,一幢不起眼的土屋,静静伫立在悬崖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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