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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虎彻(五) ...

  •   夏日祭上人流如织。
      乌蓝夜空下,身穿浴衣的人群说说笑笑徜徉在繁华的街上,时不时在某家贩售美味零食的店铺前逗留。灯笼橘红色的暖光洒向四方,店家在摊位四角坠上小小的铃铛,引得奔跑打闹间无意间撞响的孩子咯咯直笑。“好!”忽然喧闹的人群齐声鼓掌,原来流浪艺人在半空中翻身一个腾跃,将燃烧的火圈遥遥抛向高空,而后倒立着稳稳扣住底下同伴的手,用脚将火圈旋转成一个炫目的光球。

      “这东西你会玩么?”相叶佑凑在小野身边,悄悄与她咬耳朵。
      女孩沉思一下:“多练几次应该会吧,算不上复杂,剑道有些动作比这个难多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佑指指人影遮挡下一份不起眼的布告:

      【挑战舞伎成功,可指定任意奖品一份,百事皆可。】

      “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
      小野说:“可是并没有人上去呀。”
      “大概都在看表演吧,告一段落后会有人说的。”
      这时台上的演员从衣襟下抽出一把长刀,小野惊呼:“他们还有刀!”
      不光狐妖,围观群众均是一片吸气,谁也没看清对面是怎样将一米长的钢铁完美掩藏在和服下的。演员向台下深鞠一躬,摆出互相行礼的架势,然后眼花缭乱地搏斗起来。
      周围的气氛瞬间引燃,人潮汹涌,差点将两人挤散。相叶佑看着被乌泱泱人头遮掩的舞台,以两人的身高什么都看不到,便用胳膊划出半圆,推小野绿出去:“人太多,我们先去别处看看。”

      小野乖乖点头,即使有先见之明,两人还是挤得很狼狈。佑少年的领口扯开了,小野绿头上的簪花掉了一根,相叶佑眼疾手快抢回那根发钗,免其遭受践踏入泥的噩运:“小心——”
      “啊。”小野的发饰乱掉,原本隐藏的兽耳隐隐露出一些。佑少年牵她来到僻静处:“别动,马上就好。”
      感觉手指轻轻撩起那丝散乱的黑发,小野好奇地问:“你还会这个呀?”
      “妈妈教的,从三岁就开始教我了,”佑少年顿了一下,皱起眉,“说是什么家传的宝技,决不可在我这一代失传。”
      “阿姨意外的很认真呢。”
      “什么呀,就是一个整天啰啰嗦嗦的大婶。”

      暖光下,少年将她的肩膀扶正,然后转了一个方向,小臂从背后打脸侧擦过,有些凉,又有些痒。隔着发丝,能感觉少年一点点捋顺长发的脉络,轻微的吐息,若有若无地呵在脸颊:
      “……阿绿平常都出去干什么?”
      “和冲田前辈一起,从早到晚都看不到人影。”
      “很久没有见到阿绿了。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背后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他胸腔的震动。少年比小野高了大约半个头,伸展双臂的角度,正好能将她整个包裹。
      狐妖敛下睫毛。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爬爬山,遛遛圈,喂喂狗,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你知道我和冲田互相看不顺眼,暂且合作一阵,很快就结束了。”
      “是吗,”佑少年不死心地问,“我可以一起去吗?”
      “……阿佑还要练剑呢。”
      背后的气息垮下来。
      “这样啊。”语气沮丧得像被打败的小狗,“果然还是我太弱了。”

      “并不——”施歌还想开口,突然天际一道爆鸣炸响,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一线绚丽的花火扶摇直上,炸成漫天斑斓的星芒,随后接二连三,烟花拖着燃烧的光尾在天空排成一线,轰轰轰轰!绚烂的光焰覆盖宛如纯净黑宝石般的苍穹。

      “怎么这个时候放烟花?”施歌不由自主地问,相叶佑愣了一瞬,忽而拉起她的手飞奔起来:

      “神社!是神社!神社开始祈福了!”

      光晕闪烁,凉风在耳畔呼呼刮过,施歌任由相叶佑拉着自己的手,飞快穿越熙攘的人流。踏上洁白的台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多的人朝一个方向汇集,脚下簇拥无数黑鸦鸦的人头,通往山顶的台阶仿佛在云端漂浮。高耸的鸟居后便是神社入口,庭院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枝干上无数鲜红的丝绦飘舞翻飞,光焰粼粼,犹如一团即将挟风而去的热烈火炬。
      “这些都是人们最诚挚的心愿,相信有一天可以实现!”
      相叶佑站在树下大喊:“我们也来写信吧!”
      烟花色彩斑斓的光芒投射在他身上,犹如纷至沓来而又席卷而去的幻象。狐妖愣了愣,慢慢勾起唇角:
      “好呀。”

      排队领取寄名牌的过程中,小野指指对面肃穆的房舍:“那是做什么的?”
      佑扭头看了眼:“啊,那个啊,那是神社的正殿,修行者日常值守、为人们祈福的地方。再往后就是神守大人居住的场所了,很显眼吧?就是那座双层的塔阁。”
      “嗯……”
      香烛照耀下,冲田三叶正踏着台阶行出殿门。少女看起来非常健康,浅翠色浴衣包裹姣好的身段,长发用月牙梳整洁绾起,眼神明亮,唇角噙着雀跃而幸福的笑意。
      “出来了?”倚在门边的冲田总悟微微侧过头。
      “超~顺利的,”三叶笑着说,“我给小总求了签哦!运气非常好,很早之前就有名声和事业运的征兆。会遇到正确的人,不要多想,随自己的心意去做。时间会解决一切问题。如果放不下,一定能找到丢失的东西。
      听起来有点小波折,不过整体十分顺遂呢。坚持你所喜爱的方向,一定能抵达终点,小总有个光明的前途哦!”
      “那真是太好了。”冲田的嘴角也泛出微笑。
      他这幅样子简直就像个正常的小鬼,穿着和姐姐同色的浴衣,亦步亦趋地走下台阶,刘海柔软地拂过额头,不含什么情绪的眉眼甚至隐隐透出几分腼腆。正盯着发呆,相叶佑突然挣开施歌的手,朝两人跑过去:“冲田前辈,三叶小姐!今天的气色不错呢!”

      忽然听到名字,三叶微微吃了一惊,认出来人,马上欣喜地笑起来:“呀,是阿佑呢!和朋友一起来逛庙会吗?”
      狐妖慢慢跟在身后,冲田抱起手臂:“……你们来干嘛。”
      “我和——”相叶佑刚要介绍,衣角忽然被扯了一下,抬头,正看见三叶好奇地注视着小野绿。上次道歉未果两人还没有见过面,佑少年立即改口:“听说神社的占卜很灵,妈妈特地派我来看看。”
      “啊,是耶,”谈到喜欢的话题,三叶兴趣盎然地拉起相叶佑的手,高兴地攀谈,狐妖凑近冲田:“……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什么?”空气中飘来庙宇的熏香,香烛的芳香,各式各样食物的香味,冲田耸起鼻子嗅了嗅,皱起眉头,“气味太多了,你指哪样?”
      “不是香气,就是那种……涩涩的,通鼻,好像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了……算了,也说不清楚。”狐妖瞄了眼三叶,“三叶小姐刚才求了签子?”
      “嗯。”冲田总悟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施歌只转了一眼,便发现三叶握在手中的竹签不止一根。联想少女脸上洋溢的红晕,不由默默给某恋姐狂魔点蜡。

      杂技摊位之前的人墙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围得更厚了,好在两人有内线,小野和相叶佑过去时正遇见铜谷大叔站在前排:“这边这边!”
      “挑战已经开始了吗?”围观者脸上写满兴冲冲。
      “已经上去几个了,两个输了干活的锄头,一个输了给女儿做衣裳的布料。”
      “诶,不是挑战么?”
      “有赌注哟,随便拿身上的什么当赌注,就可以赢走超越价值的事物。”
      “上面那个男人呢?”
      “他想赢伎者手里的刀。”
      台上的男人五大三粗,拳脚间似乎练过武术,迎战的演员尚未成年,比他矮了两个头,底下的观众纷纷起哄:
      “没魄力!跟小孩子对打!”
      “少罗嗦!”台上的男人大吼,“拿别的什么换都行,老子就是想弄把刀!”
      他挥拳朝演员砸去,对方身手十分灵活,一矮一闪便避过他的攻击,反身击中他肋下,男人大吼一声,一个熊扑意图将演员制住,后者单手在他肩上一撑,轻巧地后空翻过人,紧随使出一记膝撞,男人咆哮着向前踉跄,演员身材瘦削,手上力气却大得吓人,直接将男人摁倒跪地,左前臂勒住后者的头。
      “好!!”“呜呜!!”台下的鼓噪和欢呼几乎能掀翻不存在的屋顶。
      “呼呼!”男人脸涨得通红,手臂在半空中乱抓,演员一松开手,立刻跪在地上喘气。后者倒退两步,面色有些惶恐,偷眼看到台下的叫好,又露出羞涩的表情。

      咳了半晌,男人悻悻地下台,自顾自接受同乡的起哄与喧嚷。一个身穿金红色印团云花纹和服、右手搭在腰间、斜插一根烟袋的男人走上台,宣布:“还有谁要上来吗?”
      人们你推我我推你,互相嬉闹,却没谁正经应答,烟袋男问了三遍,始终无人接话,便一挥衣袖:“那,接下来就由我们的柔身伎,继续——”
      “等等!”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喊声。人潮纷纷侧目,却见一个细瘦的少年嗖地冒出平均海拔,手脚并用地沿搭建戏台的布景架往内爬。
      少年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脏差程度堪比鸡窝,穿着深黑色浴衣,上面的暗纹不知是刺绣还是洗不掉的污渍。看年纪约莫十二三岁,待他爬上戏台,直起麻杆一样的四肢,大声宣布:“我要挑战!!”

      “他是鹤取师傅的弟子。”铜谷大厨低声说。
      相叶佑惊愕地问:“近藤先生以前的刀匠兼老师?”
      “啊,自从鹤取师傅云游后,好久没有见他,没想到瘦成了这个样子。啧,一年前明明还很圆润的。”铜谷大厨遗憾地说。
      “……喂,一年前的形象就不要拿出来参考啦。”
      “不过他要挑战什么?没记错的话,这家伙除了铸刀什么都不会吧?”

      鸡窝头少年提出的形式出乎意料。
      他要比“断刀”。

      双方蒙住眼睛,背对舞台,通过刀刃相撞的声音判断演员使用的是哪一把,赢家可带走所有战利品,输家自愿将赌注拱手相让。
      “这……”瘦高老板明显有几分犹疑,然少年不容置疑地拿出一把黑鞘长刀:“这是我的赌注。”

      “这是鹤取老师留下的刀吧。”
      “听说是为某个大名耗费心血铸造的,然而没等到刀成那一天大名就病死了。”
      “病死?不是和暗杀有关吗?”
      “我听到的版本是攘夷浪士。”
      “嘘,当心隔墙有耳,据说是将军派出的忍者……”

      鸡窝头杵在台上一动不动,老板征询过后,拿起长刀微微启开看了眼,又立马合上,凑到后台沿和几个演员窃窃私语了一阵,终于清了清嗓子,回到中央:“咳咳,经过商议,我们决定接受客人的挑战。”
      少年流露出欣喜,然而他努力地装作宠辱不惊:“好。”

      艺人使用的刀一共五把,算上少年赌注,一共六把刀依次编号,写了红签投放竹筒中,又从台下唤起名镇民,为每轮比赛的用刀掣签。比赛五局三胜制,每局三轮,少年至少要猜中九轮才能赢得这场挑战。狐妖悄悄凑近相叶佑:“这戏班以前来过吗?”
      “来过……不过是三年前的事,当时我还是个小孩,坐在父亲肩膀上看……很多已经记不得了。”
      “他们前几天是不是去过府城?”
      相叶佑罕有地皱起眉头:“这个不清楚,他们语焉不详,又驻扎在镇外,附近的农户也没问到具体的信息。不过流浪艺人去府城很普遍吧?那里才有足够的钱赚,偶尔在领主的宴会上表演,赏赐足够半年的花销了,在我们这种穷乡僻壤可养不活全团人,为什么这样问?”
      “只是好奇……这种实力应该很吃香才对呀,不至于到处流浪。”
      相叶佑耸耸肩,这个动作还是跟小野绿学的:“你太小看府城了,领主府上的能人异士何其多,这些人出身太卑微了,因此才选不上的吧。”
      “也是呢。”

      交谈间,台上的比赛已经开始了,身穿艳丽服装的伎者互相袭击,刀剑相撞甫一发出脆响,鸡窝头少年立马大喊:“停!”
      他语气笃定地说,左边是戏班所持有的刀具甲,右边是戏班所拥有的刀具丙,两刀碰撞的部位是刀身下部近三分之一处。两名伎者面面相觑,略微分开双刀——正是护手上三分之一处。

      观众先是一窒,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啸叫,其热烈程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凶猛。烟袋老板站在角落频频朝台下鞠手,然脸上的表情却已化作苦笑。不等伎者将刀放回原位,被选中的镇民已经一蹦一跳地过来抽下一次签,看那满脸红光,几乎比鸡窝少年本人还要激动。正主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未转脸,甚至连蒙眼的幕布都未曾解开。
      与他对阵的演员——应该是杂戏班耳力最好的一个,正捧着布条,不知所措地左右转动,忽而接触到老板的目光,顿时恐惧地低下头。但烟袋男只是用柔和的眼光看着他,温声说:“别害怕,尽最大努力就好。”

      第二轮又是仅一秒便分出胜负,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时演员鼓足勇气翻盘、抢先说出了答案,不幸却是错的,鸡窝头耐心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接上。那一刻,天堂都能听见地面爆发的掌声。

      少年瞬息便赢了第一局,轻易得不费吹灰之力。鸡窝头脸上微微泛出红晕,仿佛初入酒场的人喝下第一杯酒,他的对手满脸煞白,不知出于何种信念,竟仍站着,心理素质着实过人。不过双腿微微颤抖,显然正承担着极大的恐怖。周围的观众嘴唇紧闭,全神贯注盯着下一场表演,狐妖在密密匝匝的大人堆里踮起双脚,努力朝附近搜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虎彻(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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