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虎彻(四) ...
-
程序员的学习没有尽头。
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新的程序诞生,携带无穷无尽的bug一股脑儿塞进人类接触的任何机器,蜂拥而来的报错、宕机像海浪一样永无止境。
没有一种招式可破尽天下万剑,亦没有一种手段可修正千亿蓝屏。
Bug的逻辑数不胜数,面对一段陌生的代码,该怎样判别其谬误的类型?
测试程序有种最简单的做法,于其他领域也通用。事实上,各行各业多少都知道一点——
黑箱理论。
风穿过山林,奔涌着冲向平原,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俯瞰星罗棋布的农田和成片的晚樱——后者通常被农夫栽种在自家的庭院,虬曲的枝干搭满晾晒的布单,在气流中犹如通往天空的桥般张扬飘舞。风掀起宽大的袍袖,和服衣襟向上卷起犹如恣意的长旗,飞扬的刘海碎发遮迷了清透的眼,少年偏转角度,令风贴伏额头刮过,秀丽的眉眼微微舒缓,复又顰起,浮云流动的碧空下,山脚一个小黑点迅速扩大,努力往这边跑来——
“成功了?”冲田总悟嫌弃地问刚刚抵达的小野绿。后者满脸是汗,和服脏兮兮,胡乱扎就的头发插着几根草梗。闻言,松开扶着膝盖气喘吁吁的双臂:“完工!”
……笑得倒是挺灿烂。往山下看,果然几座不起眼的草垛冒起滚滚浓烟。
冲田眯眼看着那些不比指甲盖大多少的目标,过了几十秒一捅小野:“行了,彻底烧起来,附近没人,你可以下去灭火了。”
“啊?哦!”小野屁颠屁颠地转过身,朝另一条路跑下去,到半山腰的平台停顿,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扯着嗓子大喊:“着——火——啦——!!!”
……还能更蠢一点吗?
看着被烟雾熏得黑漆漆、散发出一股焦糊味道的狐妖,冲田无语:“你就是这样还债的?果然是被贷款压垮的房奴,乞丐都不会更凄惨,他们怎么没把你当垃圾一起烧掉?”
小野呲牙笑了一下,更加不忍直视,冲田捏着鼻子拿竹刀撵鸭子一样撵她去洗澡:“快点去弄干净!这幅鬼样谁要跟你一起回家!”
折腾一通已经傍晚,落霞满天,两人一前一后漫步回街道,正是大大小小的店铺热闹起来的时候。随便找了家店,冲田总悟吸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口齿不清地说:“明天的目标在哪儿?连续三四个柴草堆失火,傻子也该怀疑有人捣鬼了。”
小野的衣服还是湿的,单薄地勾勒出肩膀的轮廓:“不知道。那就换换呗,总烧柴草,都审美疲劳了。”
没想到冲田总悟突然把脸凑过来,危险地眯起眼睛:
“喂。你这家伙该不是想烧人房子吧。”
小野吓了一跳。
“……你会阻止我吗?”
她清清楚楚从冲田的瞳孔里捕捉到一线恶意的光,少年转回去,嚼着面条,两眼望着天花板:“随你的便。”
……你会告发我吧,绝对会告发我吧!!
施歌死鱼眼:“啊,那只能麻烦前辈配合一下了呢。”
“你脑子被蠢狗打傻了吗?提出这种白痴要求,你其实还没睡醒吧,喂,醒醒啊,开饭啰混蛋山妖,梦游不小心会把腿摔折哦。”
冲田总悟拖着长腔,一边无精打采一边用竹刀“啪啪”地抽小野的脸:“说着为山神还债的话,本质是想忽悠我去送死吧,啊,真是堕落的想法,坏人的智商已经欠费到这一步了么,作为猎龙骑士的我真是感到深深的遗憾呢。”
小野绿一脸死相:“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前辈这么厉害,肯定‘biu~”一下就剁成肉馅了。”
“那你先去‘biu~’一下怎么样,反正只是‘biu~’一下的事情,放心,我会把你破破烂烂的尸体还给堂本三郎的,友情赠送拼装服务哦。”
“……前辈是准备吝啬到底啰?”
“谁慷慨到想死我可以帮他一把。”
双方互瞪一会儿,狐妖抓住不断抽打自己脸颊的刀尖,叹了口气:“没办法,只好找些品德高尚乐于奉献的好人来了。”
簌簌冷风将男孩从睡梦中惊醒。
入目,是大片高耸的森林,无数合抱粗细的树干森罗威严,杂乱的灌木丛蔓延到不可知的深处。厚重的树冠渗下晦暗的阳光,无孔不入的凉意在幽闭的空间漂浮,一阵风吹来,男孩哆嗦着打出个喷嚏。
“妈妈——!!”
“啊,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当初的我自己。”小野绿趴在茂密的树叶后,语气阴暗地说。
冲田趴在旁边,闲闲地讨论:“像条丧家犬一样悲惨而无用地哀嚎么?”
“我真是傻了才跟你说这个。”
男孩的牙齿“咯咯”颤抖,鼻涕眼泪早已在地上打湿一滩。他佝偻着裹紧脏乱的单衣,缩着肩,恐惧地四下张望,踯躅许久,最终朝一个草木不那么疯长的地方走去。
“啊,过去了。”冲田毫无感情地说,“他们就不知道渺无人烟的荒山里发现植物被压过的痕迹,并不预示着什么好事么?”
眼前的路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男孩恐惧地回头,发现自己居然才走了一小段。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单音,又哭起来:“妈妈……”
哭够了,便继续走,踉踉跄跄,也不知跋涉了多长时间,看男孩绝望的表情似乎已经走到天荒地老,然而尾行的两人只是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而已。
冷风忽然吹来,幢幢树木消失了,面前是一小片开阔的石子地。裸|露的地面凌乱生出几根蔓草,林涛摇动,发出邈远的“沙沙”声,几只飞鸟惊起,发出尖锐的嘶鸣。男孩一边走一边揉着眼,并未注意脚下的变化,突然脚下一绊,一块突兀的石头令他跌出老远,膝盖摩擦坚硬的石块,血顿时渗了出来。
骤起的嚎哭比山鸟啼鸣更刺耳,空山寂寂,回音在林间盘旋,和着风稀释成各种奇怪的声响,远远传递开去。空地对面是一处隆起的小丘,上面岩石崩落形成黑黢黢的空洞,洞口被繁茂的草本植物遮掩,男孩放声大哭的同时,翠绿的草丛忽然抖动了一下。
……再迟钝的生物,骨髓里总还藏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男孩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张大嘴,目睹那黑洞洞的缝隙中,倏尔亮起两盏幽绿的灯。
“狼的眼睛居然真是绿色的,”狐妖啧啧称奇,“以前总以为是小说家夸大其词呢。”
冲田瞄了她一眼:“你没见过狼?”
“没见过这种……活的,能跑能跳,妈妈偶尔拖回来的都是死狼。”
“你也是犬科动物,要不要下去试试能不能对话?”
“嘘,专心点儿,要开始了。”
三头狼依次从洞穴里走出来,森林狼成年身高可达一米多,四肢修长健壮,灰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在太阳下闪闪发亮。为首的头狼耳朵上有两撮尖翘的白毛,几道深刻的疤痕纵横贯穿吻部,似乎是捕兽夹留下的伤,男孩已经吓尿了,眼眶空洞地睁大,瞳仁涣散,手脚不自然地痉挛,连动都不会动。
狼俯身贴地嗅了嗅,突然朝前一呲牙。
仿佛是一个信号,身后的两头狼利箭一样同时拔地而起,骤然朝猎物扑去,凶厉的獠牙残影一闪,几乎瞬息冲刺到猎物眼前,野兽的上下颚急剧张大,意图一口咬断男孩咽喉。一道黑影破空突袭,猛地击中猎食者暴露的腹部,狐妖大喊一声“就是现在!”,早已拔剑在手,脚踩树枝一跃而起,凌空朝咆哮的头狼扑去。后者警觉地抬头,瞬间露出狰狞的利齿,另一只狼尚在半空,镰刀般伸出强韧的指爪,朝男孩当头罩下。
暴烈的扑杀动作戛然而止,犹如被子弹击中,狼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叫,摔下半空,冲田单手勾住枝杈,从巍峨的树冠上一跃而下,落地单脚将另一只扑来的狼踢飞,顺势一个前翻,勾起被当做暗器丢出去的竹刀:“喂,那边的累赘就交给你了哦。”
“没问题!”黯淡的树冠下只看见狐妖鲜艳的耳廓,灰影像雪片样在她周遭飞舞。冲田摇摇头,顺手举起竹刀,刀柄精准地撞上野狼腾空扑来的下颌,然后以一个打羽毛球的姿势,将其像橡皮软糖一样击飞:“要上就一块上啊,狼不是最有合作精神的吗?”
……
男孩在地上瑟缩成一团。忽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划过一道笔直的抛物线,重重摔在他旁边,头狼双眼紧闭,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狐妖脸上挂了一点彩,正擦着血从树荫底下走来:
“只有三头啊,传闻这么恐怖的狼穴,我还以为至少要有个七匹狼呢。”
“这三头都是母的。”冲田挑翻了两头,正揪着脖颈后那圈毛皮、一手一个拖过来,“大概是育崽的时节,公狼出去觅食,留母狼在巢穴哺育幼仔。”
“你忘了说那句话。”
“嘁……”冲田的表情一秒变胃疼。
“快点快点,之前说好的。”
狐妖啰嗦个不停,冲田烦不胜烦,只好拖着嗓子,懒洋洋地开念:“你——救——了——这——小孩——,我——一个——人——打——不过——这么——多——狼——”
狐妖侧耳,似乎在聆听什么声音,忽而露出笑容:“这样就好了。”她眉开眼笑地蹲在男孩跟前:“小朋友,有没有被吓到啊?”
“……”男孩完全说不出话,身体正因极度的恐惧不断颤抖,手指动了动,忽然碰到身边一个毛绒绒热乎乎的东西,还在喘气,男孩愣了愣,突然“哇”一声打了个嗝,两眼翻白,栽倒在地。
狐妖措手不及:“喂喂喂,怎么晕了。”冲田看白痴一样走过来:“吓到了呗。”他戳戳一字排开的三头狼的脑袋,“护送的工作我可不干,你自己把他搬回去,要完好地交到他妈妈手上哦。”
“切……何等懒惰的人。”狐妖转向旁边的狼,冲田拖过来的一头还没昏迷,此时正缩在地上,可怜巴巴地仰望她,嗓子里发出哀求的唧唧声。
“……”
狐妖忍不住伸手摸摸它的头。
“你傻么。”冲田居高临下地俯视,鄙视狐妖的程度比狼还要更胜一筹。
“怎么着也是我的亲戚啊。”女孩叹息。
“……明天干啥?”
“你记不记得附近哪儿有个熊窝?”
“你去死好了。”
有工作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呆在高墙内擦着剑,远远听到相叶佑兴奋的呼喊,施歌才恍然惊觉夏天已经过了一半。
“阿绿,发什么呆呀?”相叶佑伸手朝小野眼前晃了晃,又藏到后面,神秘兮兮地说,“猜,我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猜中就给你吃哦。”
——红豆糕,施歌的余光往佑背后扫了一瞬,复收回来,敏锐的嗅觉早已给了她答案,不过小野绿还是配合地做出冥思苦想的表情,皱起鼻子:“呃……”
“是红豆糕!”佑少年用一种夸张的献宝神色双臂张开,将麻纸细细包裹、尚存甜蜜热气的糕点捧到小野面前,“快说我是不是很伟大!”
“哇!”小野惊喜地张开嘴巴。
……好累。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曾经带来无穷乐趣的游戏已渐行渐远,慢慢演变成一种负担。
“对了阿绿,你明天有没有事呀。”并排坐在清凉的台阶上,相叶佑状似无意地问。
“唔?”小野从软糯的红豆中稍微抬起头,望天想了想,“似乎没有。”
佑少年的眼睛瞬间明亮:“那我们去逛夏日祭吧!”
“啊?”小野愣了一下,佑少年已激动地跳起来:“阿绿还没有逛过吧!夏日祭耶!有焰火和金鱼,还有喷火的艺人表演!我们去看看吧!妈妈帮你准备了衣服哦!”
“啊?我不……”小野还想再辩解,正巧铜谷大叔从旁边的树影后路过,瞧见蹦蹦跳跳的相叶,笑着扬手打招呼:“哟,是阿绿和阿佑啊,准备去夏日祭吗?年轻人真是有活力呀,不知道方不方便带上我和婶婶两个?”
“铜谷大婶能出门了吗?”相叶佑的反应简直比笑容满面的大厨还高兴。
“多亏了渡边大夫,来厨房,我给你们留了好吃的!”
“噢噢噢,谢谢大叔!”
——铜谷大叔的妻子,于半年前摔碎了盆骨,一直卧床不起。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系上最后一道束带,妇人扳正女孩的肩膀,在镜子前转了个圈:“来,看看阿姨的手艺好不好看?”
——对面的女孩,身着嫣红色和服,长长的乌发披洒在瘦削的肩头上。
相叶夫人将小野按在凳子上,用一柄木梳轻柔地梳理她光滑的黑发,圆润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男孩子就算了,打伤也没什么妨碍,女孩子整天动刀动枪,万一受到严重的伤怎么办?打不过不要勉强,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有空到阿姨这儿来,阿姨教你画画和裁纺——”
——身为布庄的女老板,相叶夫人是位巧手的裁缝。
“妈!”相叶佑害臊地喊了声,“阿绿就喜欢剑道!你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你闭嘴!”在儿子面前,相叶夫人瞬间恢复成太后状态,“若不是你们这些男人没用,哪儿用得着女孩子上阵拼杀?!女孩子就是用来疼爱的,你跟近藤先生的时间也不短了,怎么还在阿武手下过不了几招?一点长进都没有!以后不许疯野,跟阿武阿绿一起练剑!”
相叶佑苦着脸,看上去委屈得不行,相叶夫人一边骂儿子,一边毫不耽搁地给小野绿挽了个复杂的发型。施歌呆呆看着铜镜里面陌生的脸,这人谁啊?
……记忆中童年表姐有张好看的脸,眉眼秀致惹人喜爱,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简直明媚到飞起来。血缘缘故,施歌和表姐长得十分像,几乎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然而她再怎么回忆,都想不起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只依稀记得,并没有表姐那样受欢迎。
母亲没有拍照片的爱好,施歌家也找不到一张除证件照之外的留影。
……在一个二次元世界攀比自己的真实外貌,本身就是一件很蠢的事吧。
小野绿眯起眼:“啊啦,阿佑最近很偷懒的。经常一下课就见不到踪影。”
“胡说!”相叶佑瞬间反驳,“阿绿都不在道场怎么会知道!近藤先生布置的功课我全都按时完成了,从来没有被留下补过晚课!”
“什么?”相叶夫人挑高细细的眉,“你从来没有上过晚课?”
“我——”
“不行!晚课你必须得上!明天我就去找近藤先生说,给你留下补晚课!”
“……晚课跟普通的训练不一样!”
“我不管,所有的课你都得上!”
吵吵嚷嚷间,狐妖笑得偷偷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