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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虎彻(六) ...

  •   “你看见冲田么?”她低声朝相叶佑询问,然而少年已完全沉浸在鸡窝头神乎其技的听声辨位里,激动得满脸通红,并未听见她说话。施歌想了想,低头淹没入人群。

      台上鸡窝头又赢了一轮,他的对手浑身颤抖,几乎站不住。汗水滴滴答答落到地上,这个年代钢铁的价值异常珍贵,穷尽一个杂耍艺伎的一生,恐怕也偿还不了这笔天文数字般的债。
      戏班老板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双手抱胸,连嘴唇也不曾动一下。

      第二局的抽签者换了一个,防止前一个因对红签熟悉而作弊。继任者满面兴奋地与遗憾的上一位擦肩而过,老板微微笑了笑,将竹筒递到他手上。

      “绛红握把的戊号刀和右边的乙号,刀刃上有个小小的缺口。”少年公布的讯息已不仅仅包括刀的编号,连上面的一些小细节都一并说明。这种炫技的举动每一次都引起观众的山呼海啸,大家慢慢习惯了,鸡窝头一张嘴就叫好,这回也不例外。抽签者茫然地眨眨眼,又看了一次红签,围观群众先是欢呼,鼓掌和赞扬维持了几个秒钟,慢慢发现台上的情况不对,才逐渐稀落下来。
      最迷惘的莫过于对手那个演员,他蜡黄的面颊愕然一瞬,骤然爆发出巨大的喜悦,兴奋的冲击之大,竟使他一蹦三尺高、不顾体面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嚎叫起来:
      “哈哈哈!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哈哈哈哈哈哈!”

      ——也该他的不离不弃发挥用处,即使抖成筛糠一样,这名演员都锲而不舍地错下去,这份持续遭受碾压的执着堪称撼天动地感人肺腑。台上的时间仿佛停滞两秒,随即鸡窝头一把扯掉布带,急促地问:“……什么?”
      然而并没有人听他说话。在少年的要求下持剑的两名演员再次核实了手中的刀,仍停留在镇民手中的红签也反复检查了几十秒,甚至竹筒都颠倒过来,但被抽中的刀并非是乙号和戊号。

      他弄错了。

      确定这一讯息的少年顿时瘫倒在地。如果有人凑近了看,能发现他的嘴唇不断翕动着吐出三个字:不可能。班主漫不经心地走过来,腰间的烟袋不知什么时候拿在手上,正冒出缕缕青烟:
      “客人还好吧。”

      不理会背后仍载歌载舞、丑态毕露的手下,他就这么蹲在鸡窝头跟前,关切地问。青烟袅袅,飘浮过两人的视线。后者棕黑的眼珠茫然地转了转,恢复了神采,少年吃力撑地起身,长期站立导致他腿有些麻:“还好,劳烦费心。”
      瘦高男人和煦地笑了笑,回到角落的站位上。
      下一轮开始。

      施歌从舞台收回视线,她已经不再看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终于从人堆里揪出冲田总悟,后者果然只送了三叶回家,此时正兴致盎然地蹲在舞台的布景顶上,凭借好到不科学的视力看得津津有味。若非浴衣的颜色和夜空差别较大,狐妖的眼神也算灵敏,施歌几乎发现不了他。
      狐妖忽然爬上背景板,强行骚扰,令冲田总悟的情绪十分不满:“你爬这么高干什么?!”

      还不是搜狗菌您老人家爬这么蛋疼一地儿,施歌颤悠悠立在一根细长的竹竿上,只觉得自己的恐高症都要犯了:“前辈,你能不能上去试试?”
      冲田说:“试什么?”
      “把他们揍翻。”狐妖努嘴示意台上的刀。

      单纯对打,她对冲田和自己的战斗力都没有太大把握,不过可以限制一些条件,令刀的所有权顺利转移。闻言,冲田先是挑眉看了看,又转向下面的舞台,其上,鸡窝头面如死灰,绝望地听见抽签者宣布:“长音答错,尾伶胜!”

      ……长音是他带来的那把刀的名字。经过上一局的连胜,不认识鹤取师傅的人已经用这个给他命名。抽签者的面容也很扭曲,他不明白几分钟前还连战连胜的天才,怎么转眼就成了个五体俱残的废物,这感觉,就像自己生生扼死了一个人一样。
      他脸孔呆滞,台下的人心情更糟糕,欢声笑语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抱怨、狐疑、和差劲的指责,甚至还有不宜复述的咒骂,所有人脸上都充满怨气,片刻前激昂的心情就仿佛泡影一般。会场上空笼罩着浓浓的黑气,即使是那名大逆转的演员,面对这样的场景也收敛了笑容,畏缩地靠在台前,举棋不定是否再进行下一步。
      唯一还保持笑容的只有举着烟斗的老板。他抽了口烟,缓缓叹出,似乎在表示惋惜,于一片哀鸿中走向鸡窝头:“客人,还要继续么?”
      形容惨淡的少年猛然抬起头,几乎是失控地大吼:“要!!当然要!!”

      ——此时距离结局,还有两场零局。
      也就是说,再输一场,鸡窝头的优势便会被追平。

      少年猛地深吸一口气,深到宽大的和服都随腹部收缩陷下去,捂脸吐出,沉声说:“若将师父的爱物输掉,我还不如在这里切腹自尽算了。”
      其神态,宛如惊涛中坚立的磐石般不可动摇。

      老板摇摇头,笑着离开,演员在背后不知所措,看看这边又看看那,最终不得不接受抽签人蒙上双眼。

      “去试一下呗,试一下又没什么损失,”颤颤竹竿上,狐妖继续怂恿冲田,“长音在前,输掉也算不上错,万一赢了,长音不就是你的了?”
      冲田看都懒得看她,不过下面的场景更加令人不愉快,所以只好转过来,声调依然懒洋洋的:“再废话小心我把你踢下去。”
      “……就算要踢我,先把刀赢回来怎么样?”
      冲田烦了:“你到底要哪把?”
      狐妖雀跃:“戏班原有的!随便哪把都行!”
      “……不去。”
      狐妖一秒萎靡,哀怨地看着他。

      “不去算了。”见冲田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她赌气似的扭头,“不去我自己去。”说着抖抖索索地爬下桅杆,冲田盯着她消失的背影眼神暗了一瞬,复又转到台前。

      人群已经散去了。戏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鸡窝头失魂落魄地坐在台上,两腿摊开,连时至深夜都不知。
      忙忙碌碌的戏子经过他身边,拆除各种物件,几个年纪较小、暂未毕业的聚在一起,掩口,伸手朝他指指点点。
      车夫奋力一扔,将长音丢到堆满破旧杂物的篷顶上,甩起马鞭,大车辘辘启动。临走他探下一张沟壑皲裂的脸,崎岖的门牙在孤灯下晃过暗黄:“承让了小子,可怜成这样,这台子我们就不拆了,留着做个纪念吧。”
      少年恍若未觉,车夫一震缰绳,大车轰隆滚过。看他呆傻的样子,冲田毫无留恋地转过头,从树顶一跃而下。

      繁星和月亮均已散场,乌云遮蔽天空,漆黑的夜色覆盖每一个角落。
      施歌手臂酸麻地趴在草丛间,只觉脊背僵硬得生痛,勉强换了好几次动作,都因顾忌着来人不得舒缓。神社周边的植被经常清理,矮矮的仅有一层灌木,当俘虏的体验一次就够,她可不想体验第二回。
      以狐妖这种身份,决计碰不到什么好事。

      四周无比寂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连夏天经常响成一片、吵得人睡不着觉的虫子都没有。所以施歌才能在同一个地方趴这么久,否则,早就被一串串的虫子叮满了。
      据说道馆寺院之类的地方有时会因紫气聚拢,夏日虫蚋也无法滋生,施歌是不信的。非要说,也就因为寺庙中闲人比较多、虫子都抓绝种了的缘故。
      雾气悄悄降临,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乌云稀薄处艰难探出半个身子的月亮,也因这无声降临的白纱,显得柔润润的,仿佛浸过水一样,扩散出一圈毛边。施歌正想翻身仰面躺着,忽然耳朵一抖,狐妖敏锐的听觉察觉到某些与众不同的声音。

      踏——踏——
      仿佛是木屐敲击地面的轻响。
      施歌屏息,保持贴地的动作,声音逐渐靠近,头顶,高耸的鸟居在黑暗中仅剩下浓重的阴影,一侧的立柱上贴着一个白边,当时施歌辨认了好久,才认出那原来是一个人。
      值守的人。

      一个奇怪的黑影出现在台阶上。
      他个子很高,侧面却奇怪地弯曲着,仿佛脖颈后长了一个硕大的肉瘤,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佝偻的形状。披一件黑袍子,足足垂到脚跟,每走一步,身上仿佛都有什么稀里哗啦作响。他就这么左摇右晃地来到鸟居跟前,半仰起头,用一种百岁老人仰望拾荒山的枯槁眼神,哀声道:“求求你,让我进去吧。”

      ——施歌只花一秒便认出他。
      杂戏班老板。那个金红色和服、唇边噙着烟管的瘦高男人。

      门前的值守纹丝不动,杂戏班老板继续乞求:“行行好,给我一次机会,我把什么都给你,什么都。”
      他莫名开始急促地喘息,值守平视前方,脖子都不曾动一下:“不行。你的供奉品级太低,不到合格的标准。”
      “我,我把全部家当都奉献给您,只求能见神主大人一面。请可怜可怜我这个将死的人吧,让我做什么都行。”男人双手合十,举到身前连声哀求,月下的剪影孤薄,卑微得像民国跪地连连朝主子告饶的影子戏。见值守无动于衷,他拉开长袍,开始不断往外面掏刀:“您要哪把都行,这个,这个,您全都拿走……”
      “不行。”值守冷冰冰地拒绝。
      男人像被抽光了气一样干瘪下来。
      “那这个呢?”他绝望地说,斗篷黑暗下深陷的眼神,几乎是一具尸体了。犹如溺水者抓住浮木,他挣扎着抽出那把漆黑的长刀,顿时,一道雪练般的光芒晃花施歌的眼:“这个怎么样?”

      四周静默了一阵。
      良久,传来值守淡淡的声音:“请跟我来。”

      ——戏老板欢喜地蹦上台阶时,施歌才看清驼背是怎么回事,长袍下所有的武器都挂在他背后,刀具的长度和重量共同将黑影塑造成一个弯钩。见两人离开,狐妖也簌簌退去,突然,一只手毫无预兆地落在她肩头。
      “!!!??!!”施歌头皮一炸,几乎从草丛中一跃而起,对方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大力将其按倒在地,食指压住嘴唇:“安静!”
      “你想吓死我?!”狐妖惊怒交加,冲田就趴在她上方不到半尺处,这货什么时候摸过来的!!
      “你都听见了?”冲田答非所问。
      两人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冲向神社。

      几小时前人声鼎沸的地方此刻万籁俱寂,值守带领戏班老板绕过前方的大殿,冷风穿越黑漆漆的廊舍,发出空洞的回响。一路来到神社守家居住的后房,厚重的围墙上院门紧锁,值守牵动铜首扣了三下,启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微弱的烛光透出来:
      “什么事?”
      “香客投效。”
      “检查过么?”
      “合格。”

      门扇打开,戏老板抱着长刀畏畏缩缩地跨进去,值守跟在身后,守门人谨慎地朝外看了几眼,确定无人跟踪后,才“嗡”一声关门落锁,“哗啦啦”铁链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出老远。
      狐妖和冲田趴在草丛深处,见四周无人,狐妖弓身便往外走,被冲田凶狠地摁住:
      “你想干嘛?!”
      “走啊!”
      “白痴,没看见对面巡逻的人吗?”

      施歌一愣,庭院高耸的二层主楼在黑暗中显出深远的轮廓,斗拱飞檐,庄严巍峨,覆瓦坡脊的回廊在周围修了一圈。两座笼龛样式的角楼呈“山”字形伫立在主楼两侧的对称处,形似瞭望塔,也的确是瞭望塔,月色微茫中偶尔能看清上面的人影。
      歇山顶上并没有守卫,但冲田肯定不会无的放矢。施歌穷尽目力,终于从主楼二层窗阁浓重的阴影深处,勉强辨认出一条胳膊的影子。

      “……前辈你其实有鹰眼吧。”
      “是你的视力太差了。”
      “藏这么严实他们想干嘛?里面的人绝对不止两三个。”
      “谁知道,大概想造反吧。”
      “……现在怎么办?”
      冲田眯眼盯了一阵:“跟我来。”

      似乎并不想被外人发觉这里戒备森严,一些视野极其良好的位置——例如走廊的屋顶和主楼二层,都没有安排明显的瞭望手。整栋楼毫无光亮,每个窗口看进去都黑黢黢的,但在冲田的指点下,施歌还是发现,每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几乎都埋伏着数量不详的人。
      究竟做什么需要这么多人戒严?狐妖咽下一口唾沫,开始觉得有点恐怖了。她现在无比后悔没有兑换鹰眼,侦探视觉,热成像,标记望远镜,求生视界等等等等一系列潜行必备物,万籁俱寂下,心跳声都唯恐被人察觉,只得用眼神问冲田:怎么办?
      冲田专注地看着夜幕中的宅院。黑暗下,他的眼睛聚拢月光,泛出某种妖冶的红,施歌看看他毫无波澜的神色又看看宅院,不明白到底他就这么冷静还是看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物。两人绕庭院慢慢转了一大圈,冲田在一个位置停下:“就是这里,对面的三个岗哨每隔几分钟会变换一次监视方向,中间有一分钟的漏洞,我们趁这个机会爬过去。”
      说话他已经来到了墙边,施歌吞了吞口水,觉得说真话大概会被人打死:“我不会翻墙。”
      “……”冲田总悟转过脸,眼神仿佛在说:你TM在逗我?
      “我——”施歌张嘴想辩解,冲田狠狠剜了她一眼,仰望墙顶,脚下略微蓄力,凌空一蹬,转瞬就上了围墙,施歌眼巴巴等在底下,冲田骑在墙头左右张望几秒,忽然指着一个方向:“那里,快过去。”
      “呃——”
      “别磨磨蹭蹭的,没时间了!”
      施歌慌忙跑过去,拨开草丛,原来是一个碎砖填埋的狗洞。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虎彻(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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