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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虎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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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武州道场。
偌大的宅院灯火通明,二十多名弟子挤在天井中央,将出口围了个水泄不通。或踮脚张望或交头接耳,努力攫取着关于门内的一切信息,空中弥漫着嘈杂的议论声,却没人向前跨出一步。
野村秀一独自站在走廊上,手持一盏提灯,人影匆忙地从身侧穿行而过,他随手拦住一个:“里面还是没有消息?”
恰好是熟悉的人。对方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好说,守夜的弟子没发现什么可疑现象,但在巡逻队的路线上,犯人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进去的可能性不大。刚刚渡边前辈派人去检查屋顶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线索,跑到道场里面偷东西,这帮人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不一定是一伙人的。”野村提醒道。弟子似乎想说什么,不过忍住了,开玩笑道:“一般人想不被岗哨发觉地接近院门都不容易,这个贼不光突破障碍摸进道场,避开所有的巡逻队,还要找到这么个偏僻的房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运出去?这家伙其实是忍者吧,能隐身遁地的那一种!”
野村于是笑了,神态轻松。视线捕捉到两张熟悉的脸,安平武和土方十四郎站在人群外围,正低头谈着什么。两人的表情都很平淡,围观的弟子却十分有意思,严肃的一脸沉郁,有的激动得快爆血管了,还要憋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相叶佑早不在他们身边,少年跟一群人挤在门边,踮脚不住往里面眺望。
野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道场的建筑是一层套一层的结构,想离开天井到另一个院子,必须经过两侧的走廊。相叶佑跳了几下未果,不幸踩到别人脚,当即被嘲讽了身高;少年犹不服气,大声争辩了几句,立刻被当做不和谐份子扔了出来。
双拳难敌四手,少年悻悻地转回安平旁边,不一会儿便攒了满脸无聊。踢了阵地上的石子,也不知想起什么,忽而扭头往走廊跑来。
野村等的就是这一刻,一抬胳膊就拦住他:“你干什么去?”
眼前突然多了个人,相叶佑吓了一跳,赶紧刹车,呐呐道:“我、我去找阿绿……”
“小野?”野村问,“渡边前辈不是下令让所有人尽量呆在原地,你这样四处乱跑没问题吗?”
“呃?”相叶佑愣了下,“渡边前辈什么时候说……”
“你不知道?”野村皱起眉头,“附近除了守卫森严些,并没有其他特征,窃匪是怎样准确地找到这里来的?离近藤先生发现爱刀失踪不过一刻钟,我这样说……你明白了?”
相叶佑虽然年纪小,但并不笨,脑袋几乎立刻就转过弯来,脸色瞬间刷白。野村也不多言,转身欲走,突然手边一道劲风掠过,相叶佑埋头从身侧冲了出去。
少年的身法相当快,一惊之下野村几乎没抓住。不过青年迅速反应过来,调整姿势一把拽住相叶佑的后脖领:“我刚才说的你全没听到?”
相叶佑一改之前的木讷,果断地说:“我要去找阿绿。”
“找她干什么?”
少年坚定道:“阿绿住的院子很偏僻,日落后都没什么人,如果她半夜惊醒,旁边连个可以询问的都没有。我去告诉阿绿这边的情况,免得她一人跌跌撞撞往这边走,路上遇到什么危险。”
……危险你妹啊!
野村秀一只想大声吐槽,那家伙能碰上什么危险,他敢保证她醒得绝对比大多数人都早!至今没见踪影肯定是摊上事儿了。不然早挂着一幅蠢脸颠颠儿地跑过来求抱抱了!
不过这些话他不可能嚷出来,只好说:“难道你走过去不一样危险?据我所知,她的剑术比你还好一点吧。距离远的话大概还在睡,近藤先生命令所有人不得离开自己的院子,她会找到人的。”
相叶佑不屈不挠:“可匪人逃跑最喜欢挑偏僻的地方,阿绿一个人呆在那里太危险了,我要去把她喊回来。”
“……好吧。”
本以为对方会板起脸教训,没想到出乎预料,青年竟然答应了。相叶佑惊讶地抬头看他,昏暗中只能看到对方嘴边的笑:“既然你坚持,那我去找她好了,你乖乖留在这里。”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浴衣的袖摆拂过油灯,爆出一团明亮的火花。
一闪即逝的光线中相叶佑看清了青年的脸。少年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退两步,见鬼一样瞪大眼睛。野村不负众望地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刚要转身,相叶佑“蹭”一下蹦到他跟前,大声喊:“停!!”
野村从善如流,少年拦住路,警惕地说:“既然禁止走动了,我们就呆在这里吧,谁也不许动。如果谁动了,我——我就去报告他行踪不明。”
深夜,老树,高岗。
“我不会在这里呆很久的。”
朦胧的月光泻下,落地仿佛拢上一层银纱。枝桠投下嶙峋的树影,形制扭曲,参差不齐,平白给夜风添上几分凄凉之意。如果坡顶再加一座哥特式破旧教堂,黧黑十字架,活脱脱一副中世纪墓地场景。
——嗯,地上还躺着一具尸体。血把泥土浸染成深色,它将顺着蚯蚓留下的缝隙,一路延伸至幽深的地底,滋润埋藏在腐朽棺木里的古老邪灵——当施歌故作坚强地擦了擦泛红的眼睛、用力把鼻涕吸进去时,她其实是这样想的。
“你要去哪儿?”
冲田就离她不到一尺远,单膝跪地,或许是蹲得太久腿麻了。施歌抬头,立刻被【月亮下自带柔光的高颜值】给晃花了眼,迅速低下头去:“……不知道。总之先离开村民的视线,被涮了一把,他们不会放过我的。赤军的火焰马上蔓延到他们的地盘,即使是根稻草也要拼命抓一抓。”
她犹豫了一下:“前辈,能……问你一件事么?”
冲田静静地看着她,连语调都未曾变化:“讲。”
他这种反应让施歌很不爽,有种台上魔术师卖力表演,台下的观众纷纷手持手机、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装逼的即视感。但剧本走到这一步,似乎也没有改弦更张的余地,施歌只能硬起头皮,让狐妖轻轻说下去:“山林的养育不是白得的,我必须做一些事,偿还掉曾经被赋予的神恩,才能自由离开这片土地。但那些事情会花很久,凭我一个人……恐怕来不及了。”
她咬咬嘴唇,迟疑地说:“前辈,你能帮帮我吗?”
冲田总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站起来,停了片刻,忽然踢踢堂本三郎的脑袋。
“这家伙怎么办?”
他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颗西瓜。施歌心底的石头顿时一松,不确定地说:“呃……留在这里?我们没法把他扛回去……”
受到刺激,堂本哼唧了一声,手指动了动,似乎要醒过来。冲田毫不留情地飞起一脚,正中后脑勺,大汉一声不吭地又昏死过去,行凶者特别淡定地对狐妖说:“回去吧。”
山路崎岖,对于不熟悉的人略难行走,施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冲田后面,几次都差点摔倒。后者完全没有拉一把的意思,月光照亮寂静的山岭,行至半路,冲田忽然停住脚,施歌没留意,差点撞到他背上。
“怎么了?”她疑惑地朝冲田眺望的方向看去,村镇错落的房舍睡在盛夏的黑夜里,犹如从庞贝火山灰下储存的雕像,青灰色风檐覆上一层岁月的积霜。只在遥远尽头处燃起一爿灯火,风景区真的走心了,这种火炬式的地灯设计——等等。
狐妖的脸色变了,半张着嘴惊讶地看向冲田,发现对方面色铁青,神情比自己还要难看。僵立一会儿,冲田忽然头也不回地往下走,施歌赶紧跟上:“诶,等等我,喂!”
道场门口和往常一样,只在两侧分别点了两盏油灯,守卫的弟子站在门后,表面看去,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越是这样,就越令人担心。施歌不由得紧张起来,凭借优秀的目力,她很快发现道场的岗哨多了一倍,分布从房顶到墙角不等,全部都是暗哨。如果不是对道场非常熟悉,根本看不出来,透过火光掩映下的憧憧人影,还能看到挎刀深袴的弟子列队巡逻。施歌有些懵,轻轻拉了拉旁边的冲田:“这是怎么了?”
冲田的脸都快结冰了,抿着嘴唇,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这种时候他反倒平静下来,在墙后躲了几秒,忽然直起腰,径直往门口走去。
施歌差点喊出声来,眼睁睁看着他走出民居,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对面发现有人靠近,先是警惕,待发现是冲田,立刻纷纷露出惊喜或欣慰的表情。
妈蛋。施歌尾随跑了两步,到底不像冲田似的家住道场外,只好郁闷地停下脚。想起冲田对自己视而不见,狐妖用力握了握拳,转身投进黑黢黢的小巷。
野村秀一沉默地站在走廊后。
相叶佑的目光仍时不时从身上刮过,他却一点都不在乎了。青年面上一片安然,袖子里的手反复揉弄怀纸,直到汗液将纤维一点点浸湿。
施歌刚溜进院子就感觉自己被锁定了,野村秀一半边身子笼罩在阴影下,如果不是那身洁白的深衣,很难被人察觉到。两人的视线甫一碰上,野村的眼睛忽而亮了亮,施歌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背后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狐妖人小个矮,几乎立刻被淹没在腿手间。
忙乱中她只能用手指圈成圈在唇边扬了一下,也不管对方看没看懂。耳边到处是年轻弟子亢奋的呼喊:“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迎着施歌疑问的眼神,野村秀一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简要地说:“虎彻。”
这个时辰居酒屋中少有客人,阳光被昏黄色门帘分割,投在桌上只剩了窄窄一条。狐妖和野村秀一相对而坐,小小的身影陷在苇席后,乍一看,还以为青年在自斟自饮。
“哈?”狐妖的表情好似在听天书。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近藤的爱刀?”
——虎彻,全名长曾祢虎彻,一说源清麿,历史上近藤勇的佩刀。据说是其上京前花五十两购买,此后携带一生。
“准确说是虎彻的刀鞘……”野村道,“犯人只拿走了刀,把刀鞘扔在了屋顶上。渡边前辈的推测是正确的,犯人的确是从房顶入侵室内。”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巡逻的弟子内急,抄近路跑回寝舍,偶然瞥见树丛后有个黑影在晃,走进才发现是一扇没有关好的窗户……那间屋子靠近近藤先生的居所,并没有住人,幸亏他多留了个心眼,不然还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才能发现。”野村摇摇头,“守卫听了报告,赶紧打开门,发现里面果然被洗劫过,这间房子一直是做近藤先生私用的,谁承想里面正好放了虎彻。”
“近藤就把他的刀随便放?”虽然银魂改了不少设定,但不至于武士如此轻视自己的刀吧。
“据说是方便找到合适的匠师。” 野村显然做了不少功课,细节打听得十分清楚,“以前的刀匠云游去了,内库又不适宜外人出入,这才另外找地方安置。先生又不止这一把刀,只不过虎彻他经常用,所以磨损也更快一些。”
施歌懂了:“就把人喊到那里去面试是吧。”
野村点点头。施歌又问:“那别的东西呢,就只丢了刀?谁会专门来偷一把刀?”
“这就不清楚了。调查的前辈没有提及,想来即使丢了,跟虎彻相比也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东西。”野村摇晃着杯里的酒液,“至于谁偷的……在没有确凿证据前,即使有嫌疑人,调查人员也不会跟我们说.你有什么猜想倒是可以大胆提出来,现在道场都在讨论这个。”
“哦?”施歌来了兴致,“有可疑份子么?”
“有肯定有……但我听了几个,老实说,不大可能。”
他向施歌复述了一些,即使看惯了柯南查案,后者一样觉得扯,撇嘴道:“不是嫉妒就是报仇,脑子里还有没有点儿新鲜玩意了。他们怎么不编近藤的绯闻呢。”
野村不禁笑道:“你能想象近藤爱慕女子的模样?”
“我怎么觉得你这话有歧义呢……”施歌虚起眼,“人家好歹也算正统高富帅,在武州能横着走呢。如果不是外面正好打仗,若干年后也是武州一霸,尔等草民欲与提鞋而不得……这么说近藤猩猩损失还真大诶嘿。”
“怎么突然说起我来了。”野村哭笑不得,“即使外面正在打仗,以近藤先生的时势,在幕府谋个职位也绰绰有余,你得天然理心流亲传,居然连这个也不知道?”
“啊?”施歌还真不知道,“猩猩的剑法有这么厉害?”
野村无语地看着她,狐妖一脸茫然,的确是全无所闻的样子。青年头痛地扶额:“算了……还是说点有意义的。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不可能没得到消息。”
狐妖回过神:“哦……昨天啊,昨天出了点儿事。”
“……堂本?”
狐妖没做声,只转着手里的杯子。
野村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焦躁:“我不是提醒过你——”
“提醒我也没用。”狐妖摇头打断。女孩毫无表情地抬起脸:“还有冲田。”
……一瞬间施歌在野村脸上重览了当初自己的表情。
青年的脸色仿佛吃了泻药,真真是一脸卧槽:“你说什——”他甩甩头,提高音量:“这怎么可能?”
施歌耸肩:“不管信不信,他就是干了。”
“他为什么——”
“为了把我赶出道场。”施歌回答得干净利落。
青年的表情仍然呆滞,似乎难以消化其中的信息。施歌也并不急,耐心等着他理清思绪。过了几十秒,野村迟疑地说:“你的意思是,冲田前辈……早就知道我们在监视你?”
“没错。”施歌插了块儿天妇罗,却并不吃,“无论动机,态度,和近藤的关系……只要留心,获取这些一点都不难。但是,想把它们串在一起……”她用筷子比了个一刀切的手势,“就要有一颗时刻怀疑周边人的恶意之心了。”
“……所以他能和堂本联手?”
施歌未说话,野村秀一自顾自喃喃道:“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却偏偏把战场放在道场,你孱弱无力,却从来没对近藤明说过这一点,说明道场不站在你那边。反观我们也不动手,则证明双方之间一定存在某种牵制……令彼此都视对方为仇雠,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再加上和近藤的约见。”施歌替他补完,“送狐妖来道场是你们提出的,明明占尽上风,却主动抛弃地利和人和两项优势……你们有求于我。”
“那近藤先生究竟知不知道事情的真相?”野村秀一质疑的节点,竟然和施歌当初如出一辙。
“一开始肯定是不知道的。”施歌淡淡地说,“但发展到后来……也是不知道的吧。”
“……为何?”
“他很忙。尤其是最近。”施歌盯着手里的茶碗,“刀鞘找到时是什么样子的?”
野村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她忽然转移话题:“不清楚……当时你也在场,调查的人站在房顶上,没人知道为什么窃贼要留下刀鞘。怀疑发生了打斗,不然没必要把刀抽出来,锋利的刀刃容易割伤自己,携带也不方便……你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施歌摇摇头:“打斗必然发出动静,守夜的弟子是有多瞎才看不见。”
野村摊手:“仅仅是猜测罢了,也许犯人知道什么进出道场的秘密通道呢。”
“你脑残游记看多了吧,密道只能建在城堡里,这种敞风露顶的开放建筑你告诉我怎么建?”
“开个玩笑而已。”野村举手认输,“调查的人我倒有几个认识,需不需要我去想办法问问?”
“没那个必要。”施歌道,“刀鞘应该不是重点,重点在于犯人作案的方法。”
“是么?”野村不可置否,青年低头饮了一口茶,眼神微变,“说起来……你是怎么从那两人手下逃脱的?倘若真如你所说,他下定决心要赶你走,理应……不会出任何纰漏吧?”
施歌当然明白他意有所指:“我给他讲了个故事。”
“哦?”
“我可以讲给你听,但先说好,不准打岔,不准大呼小叫。我是认真的,你得保持低调。”